宵烛真的在书房里跪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又累又饿又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起身时，脑袋不小心磕到了桌沿。
好痛……!
宵烛捂着肿起包的额角，悲伤地想，要是撞傻了，宣兰樾会更嫌弃他吧。
他现在很后悔，昨夜真不该来送茶水，简直是自讨苦吃。
其实那会儿宵烛原本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了，睡梦中听见书房里隐隐传来两道人声，一道是宣兰樾的，另一道则来自于一位陌生男人。他被惊醒，就想着过来看看情况。
宵烛颇为惊讶。在钟灵宫里住了两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有客人登门拜访。
既然是客人，那就该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宵烛灵机一动，决定沏两杯驱寒暖胃、补血养脾的姜枣茶，给太子和客人送来。
他一番自作主张，本是出于好意，却不曾想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宵烛不认识临訾王，更不知这个男人为何会突然提出要带自己走。
那一瞬间他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宣兰樾松口不要他了。
幸好，在他毫无尊严的死缠烂打之下，宣兰樾没同意。
可宵烛还是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在宣兰樾眼中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哪天犯了严重的错，肯定会被赶走的。
以后做事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宵烛叹了口气，算着时辰也不早了，便去做饭。
*
钟灵宫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口”字形宫殿，正中央的空地以前是片小庭园，有假山有池塘有花圃。
后来因为许久无人打理，假山塌了，池塘干涸了，花圃更是枯败凋零。
宵烛还记得第一次踏入这里时的情形。
当时也是寒冬，朔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提着包袱，小心翼翼跟在宣兰樾身后，抬头望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宫殿。朱漆剥落的宫门上，“钟灵宫”三个烫金大字早已黯淡无光，只剩几处残金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宵烛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宫门。一股霉味便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令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杂草，足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正殿的窗纸几乎全部破损，像一张张饥饿的大嘴，黑洞洞地张着。
——这样的环境，怎么能住人呢？
宵烛忍不住心生担忧。
领他们来此的管事太监十分傲慢，从腰间摸出一把旧钥匙，丢到宣兰樾脚边。
“前阵子选秀刚结束，宫里多了几位娘娘，房舍一时安排不过来。所以，只能委屈七殿下，先在此住一段时日了。”
话说得客气，可谁听不出来这是一句谎言？
皇城面积广阔，随便收拾一间干净的房屋就能住人，偏偏要把年仅十二岁的七皇子扔在脏乱不堪的钟灵宫内，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有，不就是想任其自生自灭吗？
宵烛忿忿地想，真是一帮趋炎附势又没眼色的狗奴才！
等小太子以后登基，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些人！
宵烛很气愤，宣兰樾却好似并不在意。
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钥匙，对管事太监道：
“有劳公公费心安排。”
管事太监又趾高气昂地吩咐了些事宜，说是吩咐，其实就是警告，警告宣兰樾安分待在钟灵宫内，没有允许，不可外出走动。
宣兰樾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宵烛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小太子骑着步月马在训练场上挽弓搭箭的身影，多么恣意洒脱，可如今只能收敛起浑身锋芒，被迫成为笼中鹰，着实令人难受。
难受归难受，日子总得过下去。
从此，宣兰樾便安静地蛰伏在钟灵宫里。这一待，就是两年。
最初那段时日是最难熬的。寒冬腊月，缺衣少食，钟灵宫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宵烛每天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从废弃的庭园里挖些野菜出来。
野菜越挖越少，冬日却无比漫长，宵烛发愁地想，宣兰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饿肚子，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
要是把小太子养成了个矮萝卜头，那真是罪过。
当然这其实是杞人忧天。宣兰樾比宵烛小两岁，却足足比宵烛高了一个头，并且这个差距还在逐年拉大。宵烛纯属咸吃萝卜瞎操心。
食物短缺成了他们生存下去的最大阻碍。宵烛无计可施，冒险溜出钟灵宫，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这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钟灵宫位置很偏僻，而离钟灵宫最近的一座宫殿，是卫昭仪的浮翠轩。
卫昭仪身体不好，自入宫后便常年卧病静养，很少外出露面，因此不得帝王宠幸。但她的父亲是现任礼部侍郎兼权知贡举卫昱，颇受广德帝器重，看在卫侍郎的面子上，宫人们不敢怠慢她。
宵烛经过浮翠轩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好奇之下便偷偷溜了进去，发现哭泣的是一名小宫女。小宫女在园子里嬉玩，不慎被一种怪异的小飞虫咬伤，皮肤出现溃烂，眼看着就要容貌尽毁了。
好巧不巧，宵烛以前在神农谷的时候见过那种飞虫，知道该怎么治疗，便将解药的制作方法告知了小宫女。那宫女名叫小窈，对此十分感激，和宵烛成了朋友。
得知宵烛的困境，善良的小窈帮了他很多忙，时不时会送些粮食、木炭、布匹过来。
靠着小窈的救济，加上省吃俭用，宵烛总算捱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等来年春，天气回暖后，宵烛的日子更是越过越滋润。
他把钟灵宫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将荒废的庭园辟成菜园，在里面种上蔬果，每日浇水施肥精心侍弄。
至于被淤泥堵塞的干涸池塘，被他用锄头挖开，里面渐渐又有了水和鱼。
他还在菜园子边上种了一圈花，虽然没什么用，但好看，看了就让人心情很好。
没多久，这里俨然成了沂宫里的一片世外桃源。
宵烛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清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梳洗后，便直奔自己的小天地。半亩见方的田地被整齐地划分成几块，各种蔬果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除草、浇水、施肥、捉虫……干完农活后，他挎着竹篮，择几株菜，摸几条鱼，再去后厨准备一日三餐。多余的时间则用来打扫宫殿，累了也可以找个小角落躺一躺，睡睡懒觉，逗逗野猫，晒晒太阳。
总之这两年里，宵烛的生活非常充实，惬意，自在，悠然。
那么宣兰樾在做什么呢？
当年吕皇后死后，钟灵宫已经被宫人查抄过一遍，绝大部分值钱的物品都被拿走了。不过最南边有个书阁，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卷，都是吕皇后的珍藏。大概因为书籍不值钱，又不好搬运保管，所以这间书阁里的书没被拿走，保存得还算完好。
每天天不亮，宣兰樾就一头扎进书阁，起早贪黑勤勉用功，把自己泡在浩繁的卷帙之中。
按沂国惯例，皇子公主到了年龄都应进入皇家书塾，由专门的老师教授礼仪知识。宣兰樾处境尴尬，说不定广德帝早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自然没资格进书塾。所以，他就只能想办法自己努努力了。
嗯嗯，不错，真上进。
只有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出人头地。
宵烛很欣慰，大逆不道地讲，他看宣兰樾，有种老父亲看着勤奋刻苦的儿子一点点成器的满足感。
不过钟灵宫实在太大了，加上宵烛有在刻意避开，这两年间，他们虽然住在同一座宫殿里，但每日除了例行的送餐以外，压根没有任何交集。
宵烛挺满意现状。他只想做个站在宣兰樾背后的幽灵，其余身份都是累赘。
*
因为宣兰樾的罚跪，宵烛今天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来不及去园中摘菜，最后只草草煮了点面条。
锅里的滚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宵烛握着长竹筷，一边不停地翻面条，防止粘锅，一边望着氤氲的水汽出神。
两年了……
此刻，距离魂晷将他送回石硚岭的节点，已经过去了两年。
但事实上，宵烛经历的，远远不止两年。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过去多久了。
当初他被重瞳灵巫逼迫，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在野岑山的山涧里自刎。而那次死亡过后，宵烛使用魂晷，再次回到了过去。
宵烛很清楚，重生是无比宝贵的机会。他不惜代价回溯时间，不仅是为了救自己，更是想要救那些死去的同伴，还有雄鼓关枉死的百姓。
但很可惜，他的愿望落了空。
重来一次，宵烛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是石硚岭的贱籍冯宵烛，依然有一个在外学艺的亲生妹妹冯善花，依然在山洞内救下了贺叶屈邻真，这些都没有改变。
不同的是……他进入天瞿军的契机，被魂晷强行修改了。
冯宵烛盗窃赵县令家的财物，被关进大牢。后来天瞿军来到石硚岭时，有群众揭发了赵县令的罪行。作为人证，冯宵烛被免除死罪，成为了军奴。
可宵烛记得很清楚，那封揭发县令县尉的检举信，分明是他写的；加入天瞿军，也是他自己主动报的名。
宵烛当时隐隐觉得奇怪，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事情已经发生，过多纠结无益，而且，虽然身份变了，但他依然是天瞿军的一员，依然能守着宣兰樾，这就足矣。
宵烛很快摆正了心态。
和重生前一样，离开石硚岭后，天瞿军继续东行执行任务。吕殊景将队伍分成三支，一支前往陈家甸，一支前往雄鼓关，一支前往早鹜台。
宵烛和小杨副将一行人去了早鹜台。
他牢记着上一回的惨痛教训，使出浑身解数，想尽办法阻止小杨副将等人去送死。
可就在快要成功时，发生了一件令宵烛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又被送回了石硚岭的大牢。
“——你这小贼，运气可真是好！既然保住了小命，以后记得洗心革面，别老是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行了，你可以滚了。”
狱卒不耐烦的声音再度响起，熟悉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宵烛懵了。
他第二次以军奴的身份随天瞿军东行。和先前一样，在早鹜台，他试图挽救同伴的性命，可每次快要成功时，都会被送回去。
一遍又一遍的死亡，一遍又一遍的回溯，宵烛终于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
魂晷允许他重生，却不允许他插手别人的命运。
换言之，小杨副将等人，还有雄鼓关那些因寒瘟死去的百姓，他们的命运早已定死，不可转圜。
一旦宵烛试图改变，就会被送回往昔，前功尽弃。
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宵烛就已经出局了。他彻彻底底沦为了旁观者。
知晓这个残忍的事实后，宵烛消沉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努力，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小桃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