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历劫,不可擅自干涉他人的因果。
直到被命运戏弄了无数遍后,宵烛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重来一回,他只能救他自己,还有和他命运相连的宣兰樾。除此之外,他谁都救不了。
倘若他不肯放弃,就会被永世困在轮回里,不得解脱。
宵烛万念俱灰,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而他只是茫茫天地间一只再渺小不过的飞萤,苦苦挣扎无果,最后溺毙其中。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既然他如此无能,那他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还不如趁早死去,好结束这种痛苦。
宣湣当初,真不该救他。
大雨倾盆,宵烛颓然跌坐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将自己浑身浇得湿透。他已然数不清这是第几个轮回。
忽然,一柄竹骨伞出现在头顶,为他遮住了落雨。
宵烛怔怔抬头,一瓣栩栩如生的紫色眉心印便映入眼帘。
宣兰樾举着竹骨伞,蹙眉望向宵烛,眼中流露出不解,似乎想说:
你杵这儿做什么?军中可没有大夫,若淋出毛病,别指望有人顾得上你!
宵烛眼眶发红,面上满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或许是这军奴眼里的痛苦和失落太过明显,宣兰樾顿了顿,话出口时,变成了:“雨大了,趁早找地方避雨去,当心淋出病来。等雨停还要赶路。”
宵烛微微失神。自回溯时间以来,他和宣兰樾的交集被抹得干干净净。
亭中对弈、溪边交心、施粥摊前的生死相护……这些都成了久远而陌生的记忆。
曾经的羁绊在一次次轮回中烟消云散,如今的他,几乎和宣兰樾形同陌路。猝然听见小太子同自己说话,宵烛不免有点恍惚。
“走吧。”
宣兰樾不欲再等待,将竹骨伞偏了偏,朝宵烛伸出手。
因为这个动作,他素白干净的衣衫被雨水浸湿了一半,却毫不在意。
犹豫一瞬后,宵烛回握住宣兰樾的手,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避雨的山洞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后面也没有其他交集。
命运依旧按照着既定的轨迹前行。
在早鹜台,小杨副将等人不幸遇难,李攀云带着宵烛一路逃到了雄鼓关。
值得一提的是,中途宵烛没再遇到过方轻尘,也就是灵卜。宵烛猜测,这大概是因为灵卜并非尘世之人,不在魂晷构建的轮回里。
但灵卜留下的那些话却牢牢镌刻在他脑海中,每次轮回,都让它们愈发清晰:
「望君抱怀微芒,虽微芒易逝,然至性常存;纵身之飘摇,终清辉不辍。」
「你有你自己的光,无需仰仗他人的光。萤烛之光,焉知不能比肩日月?」
宵烛阅历尚浅,只是记得,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轰!”
火星迸溅,震耳欲聋的巨响猝然拉回了宵烛的思绪。
他正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同以往无数次轮回一样,雄鼓关爆发瘟疫,百姓死伤惨重。
为了遏制寒瘟,雄鼓关知州程铭下令烧死几百名流民。
然而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瘟疫仍在继续蔓延。
半个月后,信使千里加急,将一封来自岐京的圣旨带回了雄鼓关。
圣旨中仅有一个字——
弃。
蛊虫惧火。广德帝下令,让程铭弃城,带着幸存的百姓迁走,另行建立新的城市。
至于雄鼓关旧址,还有那些已经感染了疫病、或者疑似感染疫病的百姓……便以火焚之。
火焰将一切污浊烧得干干净净,雄鼓关浴火重生,可谁又记得那些痛苦呼号的魂灵?
一场大火过后,寒瘟确实消失了。野岑河里也不再有蛊虫的身影。
但宵烛猜,这或许是因为,那位重瞳灵巫已经将母蛊炼成王蛊并带走,不需要吞噬人的血肉了。未来某一天,说不定他会再次带着蛊虫来到沂国,继续祸害这里的百姓。到时该如何同他抗衡?
宵烛无力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想救人,可只要他出手,就会被送回原点。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红彤彤的火光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雄鼓关陷在一片赤红的混沌之中。
周围到处是坍塌的房屋,热浪如同妖魔的手,紧紧扼住人的喉咙。
宵烛站在原地,没有逃跑,而是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迎接死亡。
——杀死我吧,杀死这个懦弱、愚蠢、荒谬、可笑可怜的我。
他厌倦了没有止境的轮回,妄图用死亡来令其终结。
就在大火要彻底吞噬宵烛时,一只手忽然用力拉住他的衣领,把他重重往后一扯!
“——找死啊你!”
宣兰樾本已准备离开,孰料半路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又瘦又矮又脏,像根木桩子一样呆愣愣站在浓烟和火焰之中。
宣兰樾对此人有点印象,天瞿军里的军奴,似乎还是个哑巴。
可就算是哑巴,也不至于遇到大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等着送死吧?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宣兰樾神色微凛,也不管宵烛是否愿意,当即提着他的衣领,把人丢到步月马的马背上,策马冲出了火场。
于是……宵烛没死成。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宵烛坐在宣兰樾身后,抱着少年劲瘦的腰肢,十分愕然。
以往的轮回里,他从未走出过这片火场。
而这次,是宣兰樾救了他。
骑马时小太子很沉默。
大抵是想到无辜死去的同伴和百姓,心情沉重,宣兰樾一向绷得冷峻的侧脸上,竟隐隐有泪痕划过,宵烛抬头便能看见那抹将坠未坠的晶莹。
宵烛突然意识到,为这些事情而痛苦自责的,其实从来不止自己一人。
吕殊景、宣兰樾、李攀云,还有活下来的百姓们……谁不难过呢?
可逝者已逝,他们须得向前。
——发生过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一味沉湎于痛苦,就会永远被困在过去!
到这一刻,宵烛才真真正正醒悟。
他转头看向四周。
残冬已尽,芳春初临。月色如洗,将大地照得一片银白。远山如黛,在夜幕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近处,一株野杏斜出,枝上残花未尽,暗香浮动,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处,竟酿出一种说不出的芬芳。宵烛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被这春夜的气息洗涤得干干净净。田垄间,新耕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马蹄踏过,偶尔惊起几只夜栖的雀鸟,扑棱棱飞向远处,又落入另一片田畴中。
春花漫过马蹄,步月发出清亮的嘶鸣,宣兰樾握着缰绳,就这样骑着马,载着宵烛,走进宁静温柔的春夜中去。
春色如许,再瞧不见炼狱般的火海。
那片火海曾是宵烛的心瘴。
而现在,他终于……打破了那片心瘴。
宵烛太感性了,容易内耗。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件事做不好就会内耗,想拿到后悔药回到过去,所以大家都爱看重生爽文,我也爱看哈哈哈
但现实不是小说,重来一次也未必有好结果,所以,过去的就过去了,好好收拾心态,要一切朝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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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破心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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