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们找到九殿下没?”
“——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都看到殿下往这边跑过来了,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呢?”
“——分头找吧。我去东边,你们几个,往西边去看看……”
等脚步声和说话声远去,闯入钟灵宫的少年才松了口气,从宵烛身上爬了起来。
单看外表,这少年应该和宣兰樾差不多年纪,甚至可能还要再小一点。他的五官和脸型都偏圆,不是肥头大耳的那种憨圆,更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养护的明珠,稚拙的轮廓间流转着灵动可爱的光泽。
少年身着一袭宝相花团纹锦袍,肩披灰缎鹤氅,发间束一顶金丝嵌珠小冠,足蹬鹿皮短靴。这一身装束既华贵又丝毫不显浮夸,完全配得上他皇子的身份。
宵烛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在如此奇怪的时间、如此奇怪的地点,以如此奇怪的方式,遇到这位传闻中的……九殿下。
见到主人,糯米高兴得喵喵直叫。但它受了伤,没法跳进主人怀中,因此只是伏在少年脚边,蹭了蹭他的袍角。
“糯米!坏猫,你跑哪儿去了?我翻遍了三座宫墙都找不到你,快急死了,”九皇子弯腰抱起白猫,锦缎袖口立刻沾上污水,他浑不在意,只顾着检查猫儿的伤口,“我看看伤哪儿了……嘶,怎么这么不小心?”
宵烛先前就确认过了,糯米的伤主要在皮肉上,没有动到骨头,但它的毛色太白太干净了,血迹晕染在上头,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地方?冷宫?”安抚好爱宠后,九皇子抬头打量着眼前冷寂破败的钟灵宫,眼里流露出困惑,“你又是何人?”
话是对宵烛说的。
但等了片刻,九皇子始终没等到答复,便转过身,有些意外地扫了宵烛一眼。
宵烛还躺在地上,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积雪里。
刚才九皇子扑过来的那一下,他怀疑自己的肋骨要被压断了。
而且……特别尴尬的是,他现在想起来,结果浑身使不上劲儿。
九皇子把糯米放在旁边的一个石墩上,然后走到宵烛身边,迟疑地问:“你没事吧?要帮忙吗?”一边说着,一边向宵烛伸出手。
在他的帮扶下,宵烛总算爬了起来。
手臂和腿脚都有点酸麻,万幸的是没伤筋动骨,宵烛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我刚刚那样做,也是情不得已,主要是不想被他们抓回去,你别见怪,”九皇子道,“宫宴实在太无聊了,席间总有人过来给母妃敬酒,说些溜须拍马的奉承话,都快给我一双耳朵听出老茧来了!我年龄未到,母妃不许我喝酒,非要我看着华毓那小丫头片子!天老爷的,我可讨厌她了,待在她身边简直跟坐牢一样,这谁能忍住不溜出来啊。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散散步,结果今天运气真背,路上为了躲人,把糯米弄丢了,一路就找到了这里来……”
他像倒豆子一样碎碎念了一大堆,语速极快,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宵烛差点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
宵烛很意外。
他以前听说过,九皇子宣素檀乃六宫之主高贵妃所出,祖父系当朝重臣高丞相,母家家世显赫。他本人在众皇子之中又是最聪颖灵秀的一个,故未来上位的可能性极高。
凭着从传闻中形成的印象,宵烛一直以为,宣素檀该是位老成持重、心机深沉的人物。可真正见了本人,他才发现,这孩子似乎比他想象中单纯得多,而且还很自来熟。
比起城府深沉的皇子,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年,面对地位低下的奴仆也毫无架子。
“哎,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理我?”宣素檀诉了一堆苦,发现宵烛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便问:“难道你很讨厌我?对不起啊,扑你那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你身上若是还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去找太医,保管给你治好!”
……孩子你脑补过头了!
宵烛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无奈摇头。
宣素檀讶然:“难道你是……”
无需他开口,宵烛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事实上,每个第一次见宵烛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宵烛都快被问烦了,时常想着要不要弄块牌子,在上面写“我是哑巴”四个大字,以后谁再问就举起来给对方看个够!
“你和糯米长得好像,白,脸小,眼睛大,挺可爱的。居然是个哑巴,好可惜,”宣素檀嘟哝着戳了一下宵烛的脸,“你是冷宫里的太监吗?我俩还挺有缘分,要不改天你去我那儿伺候吧!糯米平日里很怕生,见到你却不怕,我看它挺喜欢你的,你可以来照顾它。”
像是为了应和主人的话,少年怀中的白猫又“喵~”地叫了一声,表示对宵烛的欢迎。
宵烛连连摆手。
“不愿意?”
宣素檀有些意外。
他在皇城中长大,对于朝廷和后宫之事,母妃从来不愿让他知晓太多,只叮嘱他好生学习功课,努力做一个让父皇满意的儿子。可这么多年,从旁人口中,他也能隐隐了解到一些事情。
母妃得宠、祖父受器重、舅舅们接连高升……近几年,母家的好事接连不断。如今高家是岐京最显赫的世家,皇宫里几乎人人都想往承安宫挤。甚至有人私底下说,哪怕在承安宫当一条狗,都比在不受宠的主子那儿当总管强。那些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嘴脸固然值得唾弃,但又何尝不是人之常情。
可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竟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宣素檀他眯起眼睛,环顾着冬夜里格外荒芜肃杀的钟灵宫。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待在冷宫里。
“你就住在这儿?你主子是谁?”
宵烛搓了搓衣角,心里忽然变得紧张。
沂宫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宣兰樾的存在,宣素檀更有可能成为他日后夺位的阻碍。
这种时候,是不是不太适合把真相告诉宣素檀呢?
宵烛陷入纠结。
好在,宣素檀没有继续追问。
宣素檀自幼在母妃的羽翼下长大,被庇护得很好,一路顺风顺水,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满意于这样的现状,并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有些被母妃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也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宣素檀清楚,沂宫远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光鲜亮丽,红墙朱瓦之下埋藏着血和泪,其中有些和他的母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再深的,就无人敢细究了。
高贵妃从来不允许宣素檀踏入皇城西南端。小时候他一直对此很疑惑,便偷偷问了身边的宫女。
宫女听后,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说:
“嘘——九殿下,以后千万别问这个问题了!那里有一座废宫,里面住着吃人的女鬼,谁若是进去,晚上会被女鬼钻进被窝杀掉的!”
宣素檀胆小,一听有女鬼,就不敢再问。
多年后,他为了寻找爱宠,还是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
虽然荒凉,但没有想象中可怕,至于“女鬼”,更是无稽之谈。
宣素檀很喜欢宵烛。这个瘦弱的小太监有一双干净通透的眼睛,像小动物一样,不会藏着阴暗肮脏的算计。
很少有人能让他见面第一眼就心生好感,他单纯想和宵烛做个朋友。
“你今晚还有其他事吗?”宣素檀想了想,道:“我要带糯米去找太医包扎伤口,你也一起呗!顺便让太医给你再检查检查。方才我太莽撞了,虽没给你弄出外伤,内伤可说不准。宫里以前出过一桩怪事,有个宫女睡觉时从床板上掉下来,头几天跟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的,结果五天后突然死了。太医一查才知道,她后脑勺磕出了淤血,堵在脑子里,因为一直拖着没治,病情恶化才死的……”
他越说越严重。宵烛本来觉得自己没事,听着听着,也不免担心起来。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至于钟灵宫这边,不必担心。以往宵烛送完夜宵后就睡了,宣兰樾了解他的习惯,不会主动去房间打扰他。只要天亮前赶回来做早饭,就来得及。
见宵烛同意,宣素檀很高兴的样子。
这附近的宫墙本就修得低矮,又因年代久远塌了一半,要爬出去并不困难。
两人拾了些砖瓦,垒成高高的小台阶。宣素檀先一步跨出去,宵烛小心翼翼地把糯米递给他,接着,也踩着台阶爬到了墙外。
宵烛很少出钟灵宫,就算出去,最多只走到离钟灵宫不远的浮翠轩,更远的距离就不敢尝试了。
宣素檀一手抱着糯米,一手拉着他,两人沿着宫墙的阴影,偷偷摸摸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今日宫宴,人员集中在一处,宫中的守卫大多被调过去了,其他地方人很少,因此他们一路都有惊无险。
宵烛觉得好笑。宣素檀分明是身份尊贵的九皇子,怎么搞得跟做贼一样?
太医院很快到了。
除夕夜,太医们都在家过年,只有一名冤种还在值守。
那是一名很年轻的太医,没有一绺绺的胡须、没有深邃的眼窝、没有花白的头发,年轻到让人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救治病人的经验。他正坐在一把摇椅上打哈欠。
宣素檀刚进门就急切地喊道:
“孙太医!太好了你还在,快来看看糯米的伤!”
孙太医又打了个哈欠,嘴巴大得像是快要裂开。
他抬起疲惫的眼睛,无奈道:
“殿下,几天不见,您又带着糯米上哪里闯祸去了?真是精力旺盛。”
宣素檀:“拜托拜托,你帮我治治,千万别告诉母妃。作为谢礼,下次我去书阁,帮你多偷几本药经回来!”
——书阁?!
听见这个词,宵烛心念微动。
宵烛又交到新朋友了
还有三门,23号24号连着考两天,考完就解脱了啊啊啊啊啊啊,花师傅想过暑假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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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阑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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