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字一出,孙太医立马跳脚道:
“殿下慎言!那、那怎么能叫偷呢……偷书不算偷,顶多叫借!我抄完就会归还的!”
“哦——”
宣素檀故意拉长了语调,狡黠道:“可皇家书阁里的书都是不准外借的,这是规定。父皇信任我,才允许我每日去书阁学习,我私自带药经出来给你抄录,若被发现,肯定会被罚的,找你讨点好处不过分吧?所以,糯米的伤就劳烦孙太医了!还有……今晚我是偷偷从宴会上跑出来的,明日母妃问起,我就说离席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过来找你帮忙看看,你可千万要替我把谎圆过去啊!”
“得得得,你这小犊子,又在挟恩图报了,我拿你没辙!”
……
宣素檀真的没什么皇族架子。他和孙太医相谈甚欢,两人显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对了,他是谁?瞧着眼生。”
孙太医指着宣素檀身边的宵烛,问。
“我新交的朋友。”
朋友……?
宣素檀的回答让宵烛感到十分惊诧。
他自知身份低微,哪里高攀得上九皇子?况且,他们今夜才是第一次见面啊!
怎么就成了朋友?
虽说宵烛早知道宣素檀很自来熟,但自来熟成这样,倒真是罕见。
“看着是个挺乖巧的孩子。”孙太医仔细打量着宵烛,忽道:“跟在九殿下身边,可要留心哪,别被殿下带坏了。他坏心眼子贼多。”
宣素檀催促:“你少来!快去给糯米包扎!”
孙太医接过糯米,掀开帘子走进内室。
太医院内室比外面暖和许多,药香弥漫。孙太医点燃了几盏灯,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他将糯米放在靠窗的木榻上,那里铺着一块干净的棉布。
“你们两个,谁去打盆温水来,”孙太医边吩咐边从药柜中取出几个瓷瓶,“后院井边有桶和盆。”
宵烛抢在宣素檀之前点了头,飞快地跑出去。
等他端着水盆回来时,孙太医已经准备好了药棉和细布条,正在检查糯米的伤势。
“伤口很长,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孙太医头也不抬地说,“把盆放我右手边。殿下,你来按住它的前肢,别让它乱动。”
宣素檀和宵烛照做,两双手轻轻按住白猫。
孙太医用温水浸湿棉布,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泥土。白猫疼得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呜咽。
“忍一忍,小家伙,”孙太医的声音出奇地柔和,“马上就好。”
他从一个青瓷瓶中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糯米伤口上。白猫剧烈挣扎起来,宣素檀和宵烛差点按不住它。
“这是什么药?”宣素檀忍不住问。
“三七粉,止血的,”孙太医手上动作不停,“对人也用这个,不过给猫用量要减点。”
孙太医熟练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精准。在几人合力安抚下,糯米渐渐安静下来。
宵烛开始走神,他在回味宣素檀和孙太医方才的对话。
宣素檀提到了一个地点——皇家书阁。那里面收藏着历朝历代从民间收集而来的各种典籍,有些甚至是世间罕见的孤本。
宣兰樾需要苏国师留下的那本治水手札,手札就保存在皇家书阁里,但一直找不到进去的机会。
而宣素檀说,他每日都会去皇家书阁学习。
宵烛不禁思索——这是否是一个送上门来的绝佳机会?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向宣素檀开口?
一名冷宫里的太监,为何会突然要找一本国师留下的手札?
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很古怪。
宵烛一时陷入了踯躅。
这时,孙太医给糯米包扎好了。
孙太医取来一只竹篮,在里面铺上软垫,将糯米小心地放进去。
白猫蜷缩成一团,很快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睡着了。
“让它在我这儿休息一晚吧,”孙太医压低声音说,“我会好好看着糯米的。过几天你再派人来接它。”
宣素檀同意了。
“还有件事,”宣素檀指着宵烛对孙太医说,“你帮他也诊诊,看有无毛病。”
孙太医便示意宵烛伸出手腕。
宵烛由着对方给自己诊脉。
片刻后,孙太医松开手。
宣素檀问:“如何?”
“无碍。”
话虽如此,孙太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端凝着宵烛,眉宇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宣素檀未曾察觉。
听闻宵烛无碍,他面露喜色,对宵烛道:
“那太好了!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宵烛,风风火火离开了太医院。
望着他们的背影,孙太医眼中困惑更甚。
奇怪……
——宫中几时,允许不净身的太监自由出入宫廷了?
*
宣素檀跑得特别快,宵烛被他拉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宵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座废弃楼阁前。
这栋楼虽破旧,却足足有七八层楼高,比起楼更像一座塔。周边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因此楼上视野十分开阔。
两人走近时,月光正笼在塔楼顶端残缺的铜制星盘上。
宣素檀说:“这栋楼原本叫观星楼。以往晴夜,会有司天监官员在此观测天象。五年前,父皇派人在宫外建了新的观星楼,于是旧楼便荒废了,只有我偶尔会偷偷跑来这里玩。”
观星楼的木楼梯吱呀作响,宣素檀牵起宵烛的手,小心翼翼踏上楼梯。
宵烛像木偶一样被拉着走,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
“砰!”
一阵爆破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登上顶楼、推开积灰的窗棂时,除夕的寒风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希贤殿上空,赫然绽开了一朵金灿灿的烟花!
“瞧,刚巧赶上最好的!”
宣素檀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向拘谨地站在身后的小太监。
烟花明灭的光影里,那张清秀的脸庞上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错愕。
烟花……?
宵烛终于想起来了,每年除夕,宫宴步入尾声时,沂宫里都会燃放烟花。
去年除夕夜宵烛就被那声音惊动过,从屋里跑出来想看烟花。但钟灵宫位置很偏,视野极差,根本看不到完整的。
今夜……倒是能如愿了。
第一朵烟花熄灭后,天空归于沉寂,不久后,又一道银光窜上天幕,炸开时如万千流星坠落,映得宵烛原本就清透的眸子更是亮得出奇。
宵烛看呆了。
“漂亮吧?”宣素檀肘支窗台,托腮看着小太监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得意洋洋道:“我特意精挑细选的绝佳观赏位置,正殿那边都没这里看得清楚呢!”
一朵接一朵烟花在墨色天幕炸开,像是谁打翻了装满金粉的琉璃盏。千万点火星拖着细长的光尾四散开来,宛如天女散开的璎珞。
未等这波光雨落尽,远处皇城正门方向又窜起朱红火团,在升至最高处时,突然化作振翅的朱雀,雀喙里还衔着发光的金枝。
的确很漂亮。
宵烛用力点头,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里,宣素檀兴奋望着天空,捂起耳朵,大声问宵烛:“猜猜看,那边那团桃粉色的是什么?”
宵烛想了想,将双手交错展开,做了个花朵绽放的手势。
“什么呀,月季?芙蓉?牡丹?”宣素檀凑近些,“我倒觉得,像母妃从前养的绣球。”
话音未落,夜空绽开一串红灯笼似的连珠烟花,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很美好。
盛放的烟火之下,沂国迎来了崭新的年岁,生意盎然,缤纷灼灼。
但烟花腾空的间隙,宵烛却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皇城西南角。
是钟灵宫所在的方位。
那里荒芜、破败,黑漆漆的糊成一团,啥都看不见。
宵烛不禁想,宣兰樾此时在做什么?
是已经睡了,还是继续待在书房看书?
他有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吗?
美好总是短暂的。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夜空中的热闹渐渐归于沉寂。
“很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谢谢你陪我,”宣素檀心满意足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宵烛,“母妃派来伺候我的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管我管得跟犯人似的,别说陪看烟花,连我离席都不允许。只有偷跑出来才能歇口气!”
宵烛听说过,高贵妃管教儿子一向严格,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旁人只道九殿下有福气,哪知这朱墙碧瓦间尽是看不见的枷锁。宣素檀天生一副跳脱性子,在这连笑声都要丈量分寸的地方长大,早憋得快要生根发芽了。
偶尔像今夜这般谋划一场小小的逃离,于他而言,是一种短暂的解脱。
宵烛忍不住心生感慨。在这皇城之中,连出身高贵的九皇子都觉得压抑憋闷身不由己,遑论其他人呢。
原来珠玉锦绣裹着的,尽是些喘不过气的灵魂。
筵席已散,烟火已逝,夜色已深,宣素檀也到了该回笼的时刻。
“那个……”宣素檀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告诉我吧。”
他摊开手掌,伸到宵烛面前。
宵烛正要写字,“宵”的第一笔还没落下,就听宣素檀继续道:
“你真的要回去吗?冷宫又冷又破,有什么好回去的,愿不愿意来我身边做书童?”
跳槽有风险,辞职须谨慎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观烟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