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
宵烛指尖顿了顿。
“抱歉,会不会有点唐突?”宣素檀挠头,“年后我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母妃每天都催促我晨起读书,但书阁里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想找个伴儿。我俩虽然才相识几个时辰,却还算有眼缘,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承安宫。”
是么……
宵烛垂了眼,一抹暗色在眼底转瞬即逝。
实在是太巧了。
他正为如何弄到那本治水手札而发愁,九皇子就主动奉上了解决办法,简直像洞悉了他的心思似的。
宵烛并非生性多疑之人,可这般巧合,令他不得不多心。
但宣素檀目光清澈,神色坦然,让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到底……要不要试一试?
须臾之间,宵烛便作出了决定。
他抓着宣素檀的手,一笔一画,在对方掌心写下两个字。
“阿贵……?”辨认出宵烛写的字后,宣素檀迟疑地问:“你叫阿贵?”
宵烛点点头。
他又写:「奴才之前是在浮翠轩伺候卫昭仪的。」
终归是撒了谎。
浮翠轩里确实有阿贵这么个太监,宵烛曾听小窈提过。
阿贵性格懒散,自打卫昭仪染恙卧榻以来,他便愈发怠慢职守,时常借着由头躲懒,把活儿都丢给小窈一个人干。
数月前,阿贵深夜起床如厕,一着不慎跌进水井里,竟活活淹死了。等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几天。
而那会儿正逢卫昭仪病重,小窈忙着照顾主子,实在抽不出空隙来替阿贵料理后事,便请宵烛帮忙把尸体给埋了。
无人在意的浮翠轩里,死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太监,结果自然是无人在意。
宵烛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变成”阿贵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但冒用死者身份毕竟不妥,宵烛心里多少有些歉意。
他暗暗想,等找到合适的机会,他得去给阿贵烧些纸钱。
“原来如此,”宣素檀没有怀疑,“听说卫昭仪已经殁了,你现在也没别处可去吧?去我那儿正好。不必有太多顾虑,母妃为人虽严厉,这点小事还是能由我做主的。哦,还有华毓,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小魔头的事迹吧?放心好了,你跟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骄横跋扈的华毓公主是九皇子的妹妹,而不久前小窈被派到了承安宫中伺候公主。如果宵烛去承安宫,还能顺便看看友人的近况。
苏国师很快就要回京,开春后的考核迫在眉睫,等拿到手札,呈上新的治水方案,宣兰樾就能去明渠学宫读书了。若拿不到,便要错失这难得的机会。
为了此事,宣兰樾已经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最后到底能不能成,现在就全看宵烛的了。
意识到这一点,宵烛心头一沉,只觉千钧重任压在肩头。
然而机遇既临,岂能任其溜走?
在宣素檀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宵烛点了点头。
“好欸!”
见“阿贵”同意,宣素檀很高兴。
人与人之间大抵确有缘分牵引。他不过与阿贵初识,便觉得这个小太监与自己颇为投缘。
宣素檀贵为皇子,平日里身边仆从如云。他们待他如珠似宝,像伺候祖宗一样供着他,事事都有求必应,可这份殷勤背后藏着什么,宣素檀心知肚明。
不过借梯登高,谋利而已。
阿贵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宣素檀说不上来。或许是那双琉璃明镜似的眼睛太干净太纯粹,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驱使着他,让他想把阿贵带回去,带在身边养着,就像养小猫一样。
第一次提出邀请的时候,阿贵拒绝了。宣素檀明面上没说什么,然而方才看烟花时,他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他明明是身份尊贵无比的皇子,何必尊重一个太监的意愿呢?完全可以把人强行带走。
好在阿贵还算识时务,等他再次提出邀请时,阿贵最终同意了,省去了后面的麻烦。
望着小哑巴真诚的眼睛,宣素檀心里忽然又涌起一点庆幸和愧疚。
还好,他那些龌龊阴暗的心思只藏在心底,阿贵永远不可能知道。
阿贵这么好,他为什么会想着去伤害对方呢?真是无耻卑鄙虚伪下作!
宣素檀像甩拨浪鼓一样甩了甩头,努力把不好的想法全部驱逐出去。
他要对阿贵好!
夜寒风紧,这高楼上的风跟刀子似的,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既然同意了,就不准反悔哦!外边冷,时辰也不早啦,跟我回去吧!”宣素檀兴致勃勃地说,“对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贴身物品要取?明日我派人去浮翠轩帮你一并取过来!”
宵烛忙在他掌心写:「不用劳烦殿下,东西我可以自己拿。您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去承安宫找您。」
“那我干脆现在就陪你去吧,反正我闲得慌。等你收拾好东西,我们一起回承安宫!”
……完了。
宵烛心里咯噔一声。
他原打算借取物品的名义,自己单独回钟灵宫一趟,和宣兰樾说明情况,毕竟他不能不告而别。
可宣素檀几句话就堵死了他的计划。
而且……看宣素檀这架势,今夜是不准备放他独自回去了。
再坚持下去,宣素檀恐怕会起疑心,宵烛只好妥协:
「算了,殿下,不是啥重要东西,不拿也罢。夜寒露重,您该歇息了,我们先回承安宫。」
“好!”
宣素檀迫不及待拉起宵烛的手,两人离开了观星楼。
宣素檀很高兴,却不知宵烛此刻是何等忧心忡忡。
——小太子还在钟灵宫里,等第二天早上发现他不在,会不会……
以前在石硚岭时,宣兰樾曾与宵烛约过一盘棋。后来宵烛失约,被天性敏感小肚鸡肠的太子殿下记恨了很久。
后来因为魂晷开启轮回,宣兰樾彻底忘了那段经历,可每每想起此事,宵烛仍不免一阵胆寒。
宵烛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方才他不该轻易答应宣素檀的。这一次他无声无息走了,宣兰樾会生气吗?
箭已开弓,没有回头的路。
宵烛打定主意,等过两天再找机会溜回钟灵宫一趟。他并非无缘无故离开,做这些都是为了替宣兰樾拿到治水手扎,到时候好好解释前因后果,宣兰樾应该能理解的吧?
宵烛不停地给自己洗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宣兰樾好,这样才能稍稍减轻内心的不安。
“你的手好冰,”走着走着,宣素檀忽道,“怎么都捂不热呢。”
宣素檀想了想,解下肩膀上的灰缎鹤氅,递给宵烛。
宵烛吓了一跳。
他再眼拙也能看出来,这件鹤氅做工精细,用料华贵无比,岂是他这等低贱的身份堪配的?
宵烛连忙摆手。他不能要,九皇子身边的位置本就显眼,若是被旁人瞧见,他定吃不了兜着走。
宣素檀看穿他的想法,安抚道:
“是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吗?没关系,有我在,没人敢说你半句。你若心有顾虑,等到了承安宫门口再还给我就是了。”
宵烛推拒不得,只能任由宣素檀将鹤氅裹在自己身上。
鹤氅保暖效果很好,甫一加身,便如拥暖云入怀。宵烛方才被冻得青白的指节,此刻竟似浸在温汤之中,血色渐渐回转。
宣素檀搓了搓宵烛的手指,面上露出喜色。
宵烛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内心深处五味杂陈。
这孩子……应是真心待他好的。
可他去承安宫的动机根本不纯,说到底,不过是想利用宣素檀这块跳板拿到治水手札而已。
骗人真心是很无耻的行径,但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不消多时,宣素檀带着宵烛来到了承安宫外。
这座贵妃寝宫白日里本是气派非凡,此刻却在月色中显出几分森寂。
大概因为自己是偷偷摸摸从宴会上溜出来的,怕母妃责罚,宣素檀不敢走正门,而是跟做贼一样,只寻了处偏僻小门钻进去。
“先前我已和孙太医串通好了供词,倘若母妃问及离席之由,就说是膳后积食,身体微感不适,于是去太医院求诊……来来来,你帮我看看,我这样子像不像病人?”
宣素檀把鹤氅给了宵烛,自己在寒风中杵了半天,此刻额角鬓发凌乱,脸上红润尽褪,只剩苍白,瞧着还真有几分病恹恹的模样。
“哎,撒谎骗人不好,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母妃平日里管教我们太严了,她若知晓我今夜离席是为了消遣解闷,怕不是得扒我一层皮!只有装病才能逃脱惩罚了,说不定还能换来她的心疼……”
宵烛脱下鹤氅,整整齐齐地叠好,托在手中。
承安宫内部极为轩敞,殿宇错落有致,花园更是匠心独运,假山间清泉淙淙,曲径通幽处栽着各色花木。这般布置既不落俗套地彰显了天家威仪,又不过分奢靡,在细微处透露出主人的雅致品味。
宣素檀说:“承安宫里的下人们都住在西偏殿后头的值房里。只是今夜仓促,各处都已歇下,一时怕是不好惊动他们腾挪位置。你就先在我寝殿的暖阁里将就一宿吧!那处虽不算宽敞,倒也收拾得干净齐整,炭盆被褥都是现成的。”
宵烛点点头。无所谓,他住哪都行。
东方渐晓,天际泛起一抹青白,似鱼腹初露,晨光熹微。
夜色如墨般渐渐淡去。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朦胧晨光中渐渐清晰,檐角剪影映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出一种庄严肃穆的美。
就此步入新的一年。
宣素檀打了个哈欠。他累得狠了,连鞋袜都来不及脱,倒头便睡。
宵烛正想帮他掖被子,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脆嘹亮的嗓门:
“哥!你死哪里去了?出去玩也不带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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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开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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