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庭的厉声控诉,无疑戳中了温成策心中最痛的一点,他最在意出身名分,却被一个晚辈当场指责“不配姓温”,如何能容忍?脸色瞬间煞白,随即转为铁青,他怒极反笑,指着温少庭:“你勾结戚家刀宗,残害同族,如今怎敢在此血口喷人!给我将他拿下!”
他为温少庭在祁州城布下天罗地网,怕的就是他现身后的这个场面!温少庭身为逸阳城少主,他的话,分量就是比自己更足!他必须立刻将温少庭言论镇压,否则,所有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周围逸阳城所属,皆是温成策心腹,并不认温少庭这个少城主,温成策一旦下令,他们立刻蜂拥而上,刀剑齐出,杀向温少庭与那瘦小孩童,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了!
海棠怒目圆睁,这场景已容不得她继续向薛凌风发难,若不能解决逸阳城这对叔侄恩怨,就只能草草收尾。她看着温成策身边的薛凌风,绝不愿意他就此再次逃脱,而薛凌风也一直若有所思望着她,海棠察觉出他是通过自己,正在想常家兄弟,一个眼神,便教她怒火中烧。
若在温少庭全盛之时,眼前这些人,并不是他对手,可他刚跋涉奔波数十日,身体还未休息好,便又要面对他们围攻,不消片刻便觉力有不逮,兀自咬牙支撑,海棠已提剑杀到他身边,与他对视一眼,温少庭心中感激,对她一点头,与她背对背将小刀护在中间,抵挡着逸阳城进攻。
段友友与叶运上了台来,望着逸阳城这场混战,与海棠相比,他们一举一动,都代表自己家门,纵使念着旧情相信温少庭,也不敢随意出手。段友友从先前众人果断出手对决薛凌风,已明白他们有了上乐派没有的消息,便到秦南箫身边,迟疑道:“南箫,这……”
秦南箫面色沉静,扇子在手心拍了拍。
叶运急道:“这还有什么好等的,帮少庭!”
众人早有此心,不过缺一个领头羊,叶运率先打破这场诡异权衡,便再无顾忌地持兵冲入阵中,亦与温少庭与海棠一同,背靠背将戚小刀围在圈中。
见众家都下场搅这趟浑水,温成策气得七窍生烟,无论输赢,都棘手得要命。正在局面僵持不下,他一筹莫展之时,忽地听到一声苍老雄浑的怒吼,晨钟暮鼓一般,自擂台后方人群响起:
“谁敢动我逸阳城少主!”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老者越众而出,乃是逸阳城长老之一的温柏。
温成策见到他,心头猛地一沉。温柏是城里最持身中正的长辈,他分明早已用其他事务将温柏支开,就是怕这位长老回护温少庭,坏了他的计划,他能出现在此处,说明至少半日前就自逸阳城中动身了!温少庭决计没有这样的能力,谁在暗中帮他传话?
“叔祖!”温少庭见到来人,精神为之一震。他前二十年,就算不说是顺风顺水,也少遇大风大浪,此次被叔父用毒计构陷,将他打得晕头转向,几次落入危局,险些丧命,苦不堪言。分明已经二十来岁的男子,眼下骤然看到家中慈爱长辈,竟有些哽咽:“温成策狼子野心,囚禁我父亲,又指使属下假扮戚家刀客四处作恶,最终嫁祸我与戚家,行灭门惨案,其罪罄竹难书,请叔祖明鉴!”
温少庭虽已拾掇干净,面上憔悴却不能遮掩,温柏一见,便知他吃了不少苦头,须发戟张,怒道:“温成策,此前我等求见城主都被拒之门外,今日我就要问清楚,他究竟在何处闭关?还有少庭所说你嫁祸戚家刀宗之事,今日必须给逸阳城和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台下原本因逸阳城内斗而暂时静默的各方武者,此刻也再次骚动起来。在场便有数个门派,是曾经被所谓戚家刀客找过麻烦,来逸阳城要说法的,温成策叔侄各执一词,内情愈发扑朔迷离,便群情激奋,要逸阳城查出个真相来,给大家一个交待,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温成策额头冒了层冷汗,他强作镇定,眼中杀机一闪,喝道:“城主闭关之所乃是绝密,向来不会告诉旁人知晓,叔叔来逼问我,我又怎么知道!至于戚家小儿和这把破刀,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伪造,用来嫁祸于我的把戏!”
“是不是伪造,一看便知!”被温少庭带上台的孩子,正是戚小刀,他含怒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成策,将粗布一掀,露出把银环刀,他将刀递给温柏,温柏又给了名宿盟与其他门派辨认,戚家刀形制特殊,他们一一看过,都认为是真品。
戚小刀将刀收回,举高,再重重砸到地上,刀背银环应声而断。
戚家刀刀背银环有独门淬炼之法,锻成后环与刀浑然天成,牢不可破,除非刀断,否则无法将银环取出,如今戚小刀一砸,刀身完好而银环尽断,懂行的一看便知刀有蹊跷,顿时哗然,戚小刀便指着一地残骸,悲泣道:“戚家刀宗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其他门派之事,这把刀做得再以假乱真,也仿不了我们戚家刀的银环!这是少庭叔叔从袭击嵰州半山寺的一伙刀客手里缴来的,那人自称是戚家刀客,但是这把刀是假的!是有人冒充我们!”
“温成策,我父曾将锻刀之法告诉于你,却没有告诉你银环淬炼之法,整个逸阳城,也只有你名下锻刀坊的锻刀匠能锻出这把刀,除了你还有谁?”
“荒谬至极!”温成策冷笑道,“如此说来,更能锻出这把刀的,不正是你们戚家刀宗吗?”
“你!”
温成策的厚颜无耻,显然超出温少庭想象,他将小刀重护到身后,道:“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
温成策心头一凉,但思来想去,并没有地方能漏出破绽,只当温少庭虚张声势,便嘴硬道:“我倒想看看,我没做过的事,你能有什么证据?”
“其一,你曾指使温全率人在祁州城外截杀我,以防我入城戳破你的阴谋诡计!”温少庭伸出一根手指,冷哼道,“可惜你算错了,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温柏平日里极疼爱温少庭,听闻他曾受城中弟子埋伏,看向温成策的眼神,已是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
温成策见温少庭出现,便知他派去的温全等人凶多吉少,可真亲耳听到他们能被多日奔波后的温少庭所杀,还是忍不住暗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二,你或许没有想到,当初有一伙假戚家刀客去栳镇半山寺,以除魔之名闹事,被别人抓了个正着,”温少庭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猜闹事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等那人被押上台来,温成策终于变了脸色。
不用说当时正在半山寺,见了全程的秦南箫,擂台下汇集天下武者,不乏当初为杀童魔头聚集在栳镇半山寺的,这人当时在寺外闹了好大一场,许多人都还记得,当下便认了出来。
那假刀客满脑门子官司,有气无力将温成策如何指使他去半山寺闹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温成策几次想驳斥,看了温柏黑如锅底的神色,心知便是他巧舌如簧,也不堪用了,于是转念想,该如何全身而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待刀客说完,他额头冷汗已滴到颌角,他还没想出万全之策,只能继续拖延时间,嘴硬道:“你又怎么证明他的说辞都是真的,不是你特意教他来诬陷我?”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温少庭冷笑,“你知道当日是什么人将他抓住,把那把假戚家刀取走的么?”
抓住假刀客之人的身份,可以决定今日温少庭的证言是否足以取信于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揭晓答案,只有秦南箫挥扇的动作一顿,喃喃道:“他果真来了?”
半山寺中,最德高望重的前主持明辨死了,现主持明智并未到场,温成策半天想不出还有谁能让温少庭如此胸有成竹,硬着头皮问:“是谁?”
温少庭卖足关子,深吸一口气,环视台下无数双眼睛,最终又越过拦在擂台中的武者,落到温成策身上,定定说:“还请酆城主现身,为今日之事做个见证。”
这个姓氏太久不曾现身于江湖,乍然听闻,还教台下众人懵了一瞬,窃语之声纷纷而起。可是江湖上能被称作“城主”的,也就只有两人,不是逸阳城的温成筠,那便只能是十年未曾出世的虚危城!
温成策身躯一震,满脸不可置信:“怎会是他?”
钺也立时抬起头来,他没有去寻找酆恩序的身影,反倒加倍警戒地盯住薛凌风,生怕他铤而走险,大庭广众之下对酆恩序出手,一向淡然的脸上,竟有些许难以觉察的慌乱。他想:主人究竟知不知道欢喜宗主就在此处?他如今秘法发动,贸然现身,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无论在场之人如何惊异,钺又如何担忧,那薛凌风又是何打算,一道人影从擂台后方,借名宿盟的通道缓缓步入。
他身着缂着悬月莲花暗纹的黑色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勾出一张惊心动魄的面容,他缓缓抬眼,望向一团混乱的擂台,那双漆黑若沉渊的眸子中,沉淀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冷意,仅仅一望,便教人不寒而栗。
只这一瞬,离开了武林数十年的名字,再次闪回至某些武者脑海中,与一个少年英武的身影重叠,恍惚间,似又见到他堂堂正正站在盛会擂台上,报出那个年轻一代武者望而却步的名号。
虚危城,酆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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