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忽然出现掷下烟雾弹的二人,正是先前钺在院中见到的薛凌风的仆人。钺见他们三人遁走,闭气往外追了几步,但骤然四起的烟雾,教场面变得更为混乱,钺无法立刻将三人擒住,又放心不下酆恩序独自一人,终是没能追远。
烟雾散去,擂台上下,一片狼藉。
名宿盟主已死,薛凌风却逃走,温柏压好温成策,指挥逸阳城弟子迅速控制局面,安抚武者,宣布此次盛会中止,逸阳城将与名宿盟及各家联络,全力追凶,要求外来武者尽快离城,不许在祁州城中逗留。
温少庭揽着戚小刀,看着台上仍维持执剑姿势,远望薛凌风遁逃方向的酆恩序。即便是在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仍旧没什么变化,从少年时起,温少庭就讨厌他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老成模样,总觉冰冷到近乎非人,可如今人依旧是那人,神色依旧是那副神色,温少庭再看,只体会到他难以言喻的痛处。
若不是情非得已,谁会甘愿闭锁十年,任由家中名号淡出武林;若酆恩序有光明正大与仇人厮杀的机会,又何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勾心斗角、步步为营。
酆恩序如何出现在祁州城,他放飞的天工派机关信鸽,为何会到了酆恩序手上,嵰州的假戚家刀客,又是何时抓住送来的。
温少庭少年时与他斗了许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酆恩序本不该是这样精擅谋策的人。
手持清渊,剑指仇敌,杀之后快,这才应该是酆恩序该有的模样。方才与薛凌风过的那几招,虽然凶险,却恐怕是他这十年来最痛快的时候。
堂堂欢喜宗主,披着名宿榜首的皮,在江湖招摇过市三十年,无人能觉察,若说内中没有半分隐情,就连他也不信。酆恩序母、父、姊皆死于欢喜宗之手,他若不长成今天这样,就照虚危城当年那四面漏风的架势,恐怕也早没命在。
他与酆恩序,顶多只能算争一时意气,并无深仇大恨,眼下他经历城中变故,将酆恩序看得清楚,反倒是物伤其类,半点敌意也升不起来了。
温少庭看着古执等人朝酆恩序围拢过去说话,轻哼一声,要对酆恩序示好,他是决计做不来,只是眉宇间的忧愁,到底抚平许多。
他接下来要处理城中温成策余党,还要去寻他父亲的下落,便要先随温柏一同回逸阳城去,只说让朋友们在祁州城多留几日,待尘埃落定,再邀他们作客。
眼下其他武者皆散去,只有一道陌生身影还极突兀地站在擂台之上,扎眼得紧。
假若盛会无恙,本该段友友与他对决,见状多看他两眼,对身旁人奇道:“这封归月怪模怪样,一看便不像好人,我看他之前与薛凌风也走得近,别又是一个欢喜宗奸细吧。”
钺本想接近主人,无论是方才薛凌风五日邀战,还是先前见到宗世镜现身祁州城,试图催生法华调配秘药,他都觉得事关重大,想要立即禀告酆恩序。可酆恩序始终被人围着,没给他一丝机会,眼下一面心焦,一面烦躁,不想落到旁人眼中,真真是十分可疑。听段友友如此说,心下一惊,念及主人似乎不想暴露与他的关系,海棠一拉他,他便下台去了。
午后,祁州城天香楼内,这群好友终于有了十年来头一次与酆恩序重聚的机会。曾经两小无猜的少年皆成了各家中流砥柱的少主,虽祁州惊蛰盛会突逢变故、草草收尾,但众人在擂台上,也多是大放异彩,各个意气风发,招牌的珍馐美馔流水一般呈上桌来,雅间内吃得热火朝天,一团和气。
薛凌风说出五日之期,距离虽远,以众人耳力,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前有十年前斩红鸾之仇,后有南星剑派灭门之恨,他要约战酆恩序,其余几家也不能袖手旁观,说到底,这早已不是虚危城一家之仇,不将欢喜宗彻底铲除,整个武林迟早要被他们闹得天翻地覆。
任薛凌风再是强悍,剥去欢喜宗这层神秘面纱,七家联手,难道还对付不了他?只怕他且不知是怎么死的!
相比起来,酆恩序此次露面的意义,反而更为重要。觥筹交错间,总有人心照不宣想要试探两句虚危城的打算,才让人恍惚中明白过来,到底不是年少时那般只讲痛快意气的时候。
虚危城出世,内中牵扯太多,他家经楼藏书曾被叛徒焚毁,剑阁弟子也在动荡中死了个干净,酆恩序此番,要不要开门收徒?他与朝廷联系匪浅,那位已在南星剑派一事上露过锋芒,这次又会有什么处置?
失去虚危城的这十年,武林格局早已重新熔铸,如今他出来,便不得不分一杯羹给虚危城,且是很大的一杯,怎能不仔细掂量清楚?
但既然是试探,便不能放在明面上谈,酆恩序避了两次,他们也不好再追问,秦南箫举杯敬他,半是抱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海棠会在今日指出薛凌风就是欢喜宗主?你家与欢喜宗是有深仇大恨,咱们也不遑多让,海棠突然动手,可真将我吓了一跳,要是早知会我们,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了。”
他扫视一圈桌旁之人,道:“听说海棠救过陆留行的命,她自然信海棠的话,我与海棠在嵰州也相处甚久,所以愿意信她,倒是古执大哥,你与海棠又没什么交集,怎的一听她说话,就愿意和我们一同出手了?”
古执笑道:“她在嵰州的事迹,谁没听说过?我父亲说她是个明辨是非,堂堂正正的侠客,与我夸她许久,她指认薛凌风,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我愿意信她一信,”
他这样说,众人神色都有些微妙,依他们的了解,古岱要说出这种夸奖之话,约莫比登天还难,况且古岱与他夫人一对怨侣,与古执也素来父子不和,他们平心静气坐下来夸奖讨论一个嵰州的女孩,这场景仅是想一想,便觉得十足诡异。
不过想想,也并非没有可能。叶运与段友友也没去嵰城山,可谁又没听掌门说起过海棠?
秦南箫道了声原来如此,似只是有了兴趣,方才随口一问,得了答案,便罢休了。
段友友偷偷抬眼看酆恩序,酒喝得多,也不知是欣喜还是伤感,只暗地里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等众人发现时,身前瓷碟已经聚了一小抔泪水,顿时一窝蜂去劝她,她立时哭得更厉害,抽出腰间长笛,抽抽噎噎吹了一支《折杨柳》,笛声绵长圆润,如泣如诉,众人心中亦有所触,被她一引,也十分感伤,静静听完这曲,觞尽席散,就此离去。
祁州一日气候变化颇大,白日里还算炎热,这会儿天色半晚,便有了些凉意。酆恩序告别众人,登上马车,等候许久的人影立刻为他披上件薄衫,再跪坐一边,捧上早已备好的葛花醒酒丹。
这颗醒酒丹,是钺不胜酒力,生怕再发生之前栳镇一般醉酒的事,才自己备上的。酆恩序是千杯不醉的量,自然不需要,红拂也从不为他准备,不过想来吃上一颗总会舒服些,便接过吃了,又就着他手喝了几口温茶。
马车缓缓驶出,他抬眼问钺:“你在擂台上等我,是准备说什么?”
钺放下茶杯,端正跪好,将自己昨夜尾随薛凌风发现之事一五一十说清,将盛着可疑药粉的小瓶也掏出放在桌上。他已将这消息告诉影六,酆恩序与人应酬时,便有人前往查访那间小院,果是人去楼空。
酆恩序将玉瓶放在掌中摩挲半晌,唤来影六,叫他遣人送去万象宫左佑青手上。影六应声而走,他望着车窗外,天空尚且明亮,远不到夜深宵禁时,便说:“去看看。”
这马车自然不是他用董明肃手令入祁州城的那架,而是先前往嵰州去时,檐角悬挂莲花铜铃的一乘,就连当日陪他一同入城的影三与相逢,为避嫌也留在了祁州城外的小山庄,他此番入城,只带了十来个虚危城乙序、丙序的影卫,也多隐在暗处,只有寥寥数人跟在身边。
马车缓缓驶入街巷,停在扇门前,影卫将门锁撬开,一个三四丈见方的小院,便展露眼前,地面铺着常见的青石板,角落堆着些杂物,入内左侧为伙房,中间是堂屋,再后头是主人家起居的卧房,与有些家底的市井小户之家没什么两样,十分稀松平常,若不是钺夤夜跟踪,约莫也想不到薛凌风竟会住在这种地方。
通过些蛛丝马迹,明显能看出这家人走得匆忙。伙房里还备着新鲜蔬果肉菜,似是等待午后主人家回来用饭,然而一股隐约的腐烂恶臭,总夹在果蔬清香中挥之不去。钺打开密室,臭味骤然浓郁,几乎扑面而来。他燃灯入内,发现一应陈设皆被毁去,药瓶药盒不翼而飞,而那养了人头的青花瓷缸也被击碎,泡得浮涨发白的人头滚在地上,昨夜见到的几颗长了叶的法华,则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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