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将院落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发现薛凌风等人虽走得匆忙,却也决计没有留下什么能暴露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再探查下去,也无济于事。酆恩序沉吟之下,做了个令人十分惊讶的决定,因着密室发现了尸首,便让人去报官。
朝廷与江湖,从来互不干涉,以往若因着有人修炼邪功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闹出了人命官司,也向来由八家自行清理门户,再不济,还有名宿盟发布悬赏,以名宿榜功勋为饵,引武者趋之若鹜,铲奸除恶。报去官府的行径,还真是少之又少,一时不明白他是何打算,只是依令照做而已。
倒是钺从听说过他借董明肃的门路入城,随后又告诫邵然一事上,觉察出几分不对。祁州城的守卫,可从来没换过,从始至终都在找温少庭与酆恩序,而今日董明肃因邵然落败离城,后来听说出城时还弄出了不小阵仗,而后二人便悄无声息入了城,虽说以酆恩序和温少庭的功夫,躲过守城的侍卫,当然不算难事,可看温少庭与戚小刀,以及自家主人这架势,半分不像是暗中入城的。他借了一次董明肃的光,是因着董明肃想要将玉墟收到麾下,今日他若真借了第二次,又下令报官,钺心中一凛,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往前数,虚危城再在江湖上有大动作的日子,竟然还是十年前影卫营倾巢而出,追杀剑阁叛徒。彼时武林噤若寒蝉,谁也不知身旁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会否是虚危城追凶的影卫,亦或是被追杀的叛徒。许多人与人结伴同行,再醒来时,身旁的人身首异处,血流满地,死得悄无声息;或只是萍水相逢,喝酒听书,邻座人前一刻还在与人斗酒说笑,下一刻新客入内,立马便翻脸杀人。
人命如纸贱,生死一念间。
再是叛徒该死,这样的杀法,也太过骇人听闻,虚危城的名号,犹如肃州暴雪,森然笼罩整个武林,搅得满城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当年的事,被捕风捉影,编作许多话本小说,作为指证虚危城仍是鬼城的一大证据,其他世家则对酆恩序造出此番杀孽颇有指责,而在这番情境下,钺追凶三千里,杀死最后一个剑阁叛徒后,迎来的却是虚危城隐没江湖,实在是虎头蛇尾。在那之后,酆恩序为虚危城恢复元气、积蓄力量,只在暗中行事,影卫营这把宝刀,便随之转入暗处,就连他,也变得少有机会出手。
假如他所料不错,不止虚危城要出世,他主人更要与董明肃一同,做出些大事来。
想到南星剑派一案上,那两个皇宫来人做出的决断,饶是钺,也能隐隐感受到一场风雨欲来。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若度不过眼前这关,都是空谈。而目下更为要紧的,自然是薛凌风的五日之期。
钺胸中又浮起几分疑惑,想:正如薛凌风自己所说,他来赴这场盛会,与温成策狼狈为奸倒是次要,最主要的,还因以为酆恩序会到场,既然他已如此迫不及待,为何不当场动手?即便他碍于场面混乱,不便出手,向来行事阴诡的人,居然会转了性,堂堂正正定下时日决战?
相比起酆恩序的从容,钺对欢喜宗的恨意,就要更直白得多,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那五日之期,就如同凌迟的刀子一般,一刀刀往他血肉上割。欢喜宗人的手段何等不堪入目,薛凌风,或者说邬道月其人,又是一等一的高手,除了死去的无寿、吉祥女、常不慕与梵素罗,欢喜宗还有余下四位护法,其他七家答应得倒是爽快,可谁又知道五日之后,望月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次日一早,酆恩序还在院中晨课,钺戴好面具,抱着清渊剑鞘,站在一旁看着,就听影卫来报,说逸阳城来了人,将人引入一听,只说温少庭与温柏昨日连夜将温成策属下绑了审问,终于问到温成筠所在,将人救出,可若细问温成筠现状,他又支支吾吾,只说不知,再问,便说少城主只是差他来请酆城主去逸阳城一看,还说他去了便知。
这邀请怎么听怎么像有诈,钺甚至有一瞬的疑惑,难道温少庭连温成策的余党都斗不过,教他们拿了,还冒名来设陷阱请酆恩序?但若真是如此,这陷阱也未免太过粗制滥造,一时令他也无语,神色复杂地盯着来人。
酆恩序将剑鞘从钺手中取回,收剑颔首,对来人说即刻便走。
他模样平静,似乎猜到温少庭会有此一请,钺略略定心,随他一同过去。
逸阳城所处地势与虚危城相同,皆为风水宝地,极利于心法修炼,虚危城地处阴极,阴寒之气终年不散,故酆家悟而有重泉,逸阳城则在阳极,山风干烈,直吹面门,与重泉有克,如今酆恩序内力不稳,钺担忧酆恩序会难受,不着痕迹看他一眼,也只见他神色如常。
逸阳城坐落坡地之上,守卫见人回来,便开门迎接,一路直入城主府。
见了温少庭,才知温成策余党确然已被收拾干净,不过他面色却远称不上放松,看向酆恩序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他似乎一夜之间成熟许多,分明是他请酆恩序来见,真见了面,他却一言不发,直将人往府中引,酆恩序便也跟随着到了后院。
温成筠被救出后,只有短暂清醒,与温少庭说了几句话,而后便陷入昏睡,至今未醒。钺跟在酆恩序身后,遥遥望了塌上人一眼,他何等识人功夫,几乎没能立刻将温成筠认出。嵰城山一见时,这位逸阳城主还是精神完备,不过短短两月,居然已经形销骨立,裸露的脖颈与手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被骤然抽空精气神,难以想象是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温少庭上前,问了几句父亲身体,看护的大夫一一答了,与侍人都退出门去,将屋内留给三人。温少庭替父亲掖掖被角,酆恩序神色有所动容,问:“温伯父如今如何了?”
温少庭神色黯然:“大夫说,他中了一味极为古怪的药,诊出内力逆行,走火入魔之象,然而脉象又极为平稳,他们医术所限,此生从未见过,诊不出来。”
酆恩序道:“你要寻医,万象宫陆留行正在祁州城中,你要问玄,李灵犀也在,你不请她们,却来请我?”
“昨夜便请过陆留行,可是就连她也看不出异样来。”温少庭转头望他,恳切道,“我父亲尚清醒时,说他所中的,是欢喜宗合阴阳秘法的秘药,此药一出,能教人沦为欢喜宗药鼎,被他们夺走心法内力。他如今昏迷,亦是因为此药。你与欢喜宗仇怨深厚,我不信他们的秘法你会丝毫不知。”
他望着酆恩序,眼中几乎流露出几分乞求:“你若有任何与这秘药相关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我已听说万象宫抓住的欢喜宗护法交代,欢喜宗据地恐怕就在祁州附近,他是不是还与你约了望月岭决战?他如今与我家亦是深仇大恨,此仇我必然要报。”
温少庭大约以为自己回了城中,揭穿温成策的阴谋,迎回父亲,便万事大吉,却不想温成策虽然伏诛,却又听得了温成筠中药的噩耗。堂堂逸阳城城主,沦为欢喜宗药人,一身心法内力朝不保夕,温少庭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替父亲解去此劫。他们对这秘法又知之甚少,想到若论欢喜宗,这世上没人能比虚危城更熟悉,这才病急乱投医,再请到酆恩序头上。
况且他自认将酆恩序看透几分,更不信他会对仇人秘法一无所知。
酆恩序默然片刻,身中秘法的温成筠,确然唤起了他已称得上久远的一段回忆,而回忆中的另一个人,此刻便佩着面具,沉默站在他身后,他起心动念,便偏过身看了钺一眼,钺背脊一紧,站得更为笔直。
见温少庭疑惑顺着目光也看了钺一眼,酆恩序才道:“我确实知道。”
他缓缓道:“欢喜宗炼药鼎,有熬药、过身、炼化三步。熬药之初,以臣药服之,受药者内力尽散,高热不退,受易筋改脉之苦,武功越高者,此步越是凶险。而后经络渐改,气道逆行,旧力尽除,新力不生,直至经脉今后再难固着内力,是为过身。随后若接触君药,内力彻底剥离于经脉,而虚浮于丹田,炼化大成,若与炼了合阴阳秘法的异□□媾,内力便会被抽走。”
“你的人既然诊出温伯父内力逆行,应是用过君臣药,当正在炼化之时,他内力深厚,想必是不易。”
温少庭听出此中凶险,脸色微变:“就没有能彻底解去这秘法的法子吗?”
酆恩序摇头:“这便只能去问欢喜宗了。”
想到薛凌风与酆恩序相约的五日之期,倒时若能将人抓住,欢喜宗主在手,又何愁父亲没有解药?温少庭稍定,又很快意识到件事,问道:“你刚才说,即便秘法成了,只要他不与欢喜宗妖人……”他嘟囔两字,“即便成了药鼎,也能性命无虞,且尚能保住内力?”
酆恩序点头:“是。”
“好。”温少庭也不问他为何知道如此详细,抱拳道,“你如此说,我就暂且放心了。”
他看着酆恩序,微微有些别扭,这人当了他十年的假想敌,哪怕不久前在嵰城山下,他也讨厌这人得不行,可若没有酆恩序,他们父子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由是又有了几分惭愧,道:“以往的事,是我不对,给你赔不是了。欢喜宗如今成了武林公敌,纵薛凌风对你一人邀战,也不是你虚危城一家之私事,就算是为我父亲,逸阳城也不能袖手旁观。你在祁州行事,总归没有我们方便,你需要我们如何出力,只尽管说来,我们定竭力相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