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毁约

尽管欢喜宗行踪之诡谲,早已深入人心,也终究是**凡胎,不可能到了第五日,就如神兵天降于望月岭。常不慕与无寿话语中,又皆交代欢喜宗就在祁州附近,既如此,薛凌风出现于望月岭的手段,便极有可能成为寻到欢喜宗总坛的线索。

望月岭并非险峻奇峰,而是连绵山脉中的一隅,这山岭东起肃州,西至祁州,横贯洵州,至北阻隔风雪,至西抵挡胡人,祁州城外两峰之间,有一处弧形山坳,东临绝壁,其下雾凇沆砀,人入山中,有如身在云间。于岭下望去,月升之时,恰被山岭捧于缺隘之上,恍如被山林托举,故而得名望月。岭上林木稀疏,多为灌木松柏,春日已至,褪去秋冬萧瑟,而生出盎然绿意。

以逸阳城弟子为首,各家来参与盛会的弟子,在少主带领下,皆在望月岭附近层层设防,然而一连等了三日,莫说薛凌风的身影,就连半个可疑人影也不曾遇到,尽管离约定之时还有一日,却有人已坐不住,段友友挥开蚊虫,系上陆留行送来的香囊,撇撇嘴,对身旁的叶运道:“我们做得如此大张旗鼓,就算是薛凌风见了这架势,也该被吓走了吧,难不成还指望他自投罗网?”

叶运摇摇头:“他杀名宿盟主,又亲口认下了南星剑派灭门案,正到恶名昭彰之时,他约战的这五日之期,许多人都听见了,他若因惧怕咱们而不现身,做出的这些泼天大案,不就成了笑话,他薛凌风与欢喜宗,还是十年前那个只会使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小人么?他既然盛会上闹得这般大张旗鼓,必然不会因惧怕围困而不敢现身,毕竟越是凶险之地,越是成名之机。”

段友友嘟囔道:“再是成名,也得有命享啊。”

二人正说话,秦南箫摇扇从远处走了来,看到他们,略笑了一笑,问:“有见着灵犀么?”

“没呢。”段友友寻到一块石头坐了,摇头晃脑道,“她一向神出鬼没,你又不是不知道。清虚宫弟子镇在内围,你若要找她,不如往里边去?”

秦南箫笑:“这不正是没找到,才来问你们么?”

段友友一愣,正要说话,忽闻马蹄声从远而来,将她打断,他三人均抬头望去,来人不消片刻便到了近前,毫无迟疑地从三人跟前过,扬起一地尘埃。段友友伸手挥了挥,不住咳嗽,看清马身上一闪而逝的逸阳城银红衣袍,唤来自家弟子,不满道:“温少庭的人打哪边来的?怎么这般不讲规矩?”

望月岭上,酆恩序等人也听到远处惊马,从荫蔽处走了出来。那弟子已与温少庭禀报完消息,他只遥遥听见一句温成筠醒了,便见温少庭长舒口气,拍拍那人肩头,说了些什么,遣人去休息,面上则松快许多,竟有了几分笑意。酆恩序知温成筠对他爱护有加,纵然早早将他立为少城主,一应事务,也只慢慢移交锻炼于他,温成筠骤然一倒,温少庭纵能在长辈支援下担起重担,总缺了根主心骨,眼下温成筠一醒,底气便足了许多,精神也焕然一新。

海棠上前,贺喜道:“我听见温城主醒了?总算来了个好消息。”

“是,虽然如今经脉改换,难以固着内力,大夫说,细细将养一段时间也能恢复大半,且幸而没有真正伤及根本,只稍有些疲倦乏力,目前都已无大碍了。”他们都明白合阴阳秘法的底细,温少庭便也不作遮掩,将温成筠的现状尽数说了,松了口气,看着酆恩序,叹笑道,“其实还不止于此。我爹醒来后说,欢喜宗的君药已经用尽,且好似是缺了主药,暂且配不出来了。他们在他身上,只来得及用了臣药,只要不碰君药,便不会变为欢喜宗药鼎,也因此武功没受多大损害,算是万幸。”

欢喜宗缺君药这事,钺探查密室时便已发现,他们种不出法华,君药自然用多少便少多少。可竟然缺到这个地步,却在酆恩序预料之外。想欢喜宗好容易与温成策联手,将温成筠囚了起来,却没有君药将他制成药鼎,何其可笑!

他敏锐地觉察出一丝荒谬,蹙眉细细将这一场盛会各种细枝末节、来龙去脉想了一想。心中一凛,薛凌风的五日之期,这数日来毫无动静的望月岭,似乎都有了理由解释。

钺觉出他心神震动,忧虑上前一步。他见外人时,向来规矩跟在酆恩序身后五步距离,这一靠近,海棠便从兴奋中回神,也觉出酆恩序态度不对。相处数月,她纵然不赞同酆恩序对待钺的方法,可在正事上,早对他敬佩到无以复加,见状那欣喜便好似凿了个窟窿,露出底下狰狞的爪牙来。

她问:“酆前辈,有什么不妥吗?”

酆恩序抬头,他向来习惯掌控全局,眼下却因着悟到的消息,连近在眼前的二人也全数忽略了,钺更觉出不妙,再近了一步,便听他说:“无事。少庭,温伯父醒了,你要不要回去探望?”

温少庭余喜未消,一股热血堵在胸中,哪能将这机会放过,便挥手道:“我已遣人回城问候我爹,眼下当务之急是明日之期,抓住邬道月,才算为我爹报仇了,我自然不会此时离开。”

酆恩序点头,不再言语,又随意聊了几句,神色淡然,连海棠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纵然海棠心中一片茫然,见酆恩序如此如临大敌,也觉紧张万分,待温少庭离开,四下无人,立刻便问:“酆前辈,出什么事了?”

酆恩序并未答话,只转头唤出影六,方才平静尽数褪去,神色一片肃冷,冷声道:“你速速去城外寻影三,叫他即刻派人回城,告知影一加强禁地守卫,同时联络各地影卫与听风楼暗桩,自祁州与洵州沿途,全力追查宗世镜,一经发现,就地格杀。”

这般杀气腾腾的命令,钺已有许久不曾听过,闻言一惊,电光火石间便明了他在担心何事。欢喜宗仰赖合阴阳秘法,不止为对付这些武学世家,他本宗人修炼,也多有采补药鼎之事,是决计不能缺了君臣药的。养不出法华,虚危城不还有现成的么?宗世镜毕竟是虚危城弟子,他能偷得一次二次,为何不能有第三次?若他是邬道月,既已教虚危城发现他们在用尽手段栽培法华,情况如此紧急,必然要趁虚危城未曾反应,即刻前去偷取,冒再大风险也在所不惜!

影六亦知晓此中厉害,立刻领命而出,半点不敢耽搁。钺亦是惊怒交加,想若邬道月早有此意,恐怕四五天前,宗世镜被他发现当晚,便已出发往虚危城而去!此刻所为,不过亡羊补牢,可恨他们竟被薛凌风五日之期迷惑,白白于此空耗整整四日!宗世镜对禁地之熟悉,甚至更胜过影一与酆恩序,只能寄希望于影三能追上他脚程,将他斩杀途中。

酆恩序面色沉沉,钺胸中擂鼓,亦不遑多让。纵早知邬道月行事阴私下作,毕竟未曾真与他交手,如今才算有了深刻认识。明日便是他约定的决战之期,钺已恨不得立刻将他大卸八块,可恼怒之余,他望着酆恩序,又有另一小担忧。

既然薛凌风将日期定为五日,极有可能只为拖延,那他本人,真会将这五日之期放在心上,前来赴约吗?

次日,正是薛凌风于盛会上与酆恩序约下的期限,各武林世家弟子,名宿盟所属,皆翘首以盼,不止为除魔卫道,也为报仇雪恨。欢喜宗究竟是名扬武林的大魔头,还是区区跳梁小丑,皆在今日见分晓。然而众人各自怀揣心思,自日出等至日落,莫说薛凌风,连半根欢喜宗毫毛都没看见。各家少主等得急了,汇合攀上峰顶,只能见明月之下酆恩序与温少庭身影,也明白遭他耍了。叶运不由大骂:“好他个薛凌风,好个名宿榜首,好个欢喜宗!居然敢毁约,果然是胆小如鼠、邪魔外道!再如何搅弄风云,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鼠辈!”

温少庭亦是面色铁青,在场等到今日的武林翘楚,无一不将欢喜宗与薛凌风视作同等的对手,对他的战书也予了足够的尊重,这武林里,能得到这等待遇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谁承想到头来,却被薛凌风耍了一通,如何能不气愤?既然已经知晓欢喜宗总舵便在祁州,众人义愤填膺,便商议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掘地三尺,直捣黄龙,将这邪宗一锅端了。

即便对欢喜宗的仇怨,是自虚危城而起,酆恩序此刻若不在,极不合常理,可留予他时间已是所剩不多,既然望月岭杀不了邬道月,便不能再在此处浪费。便将影卫及一块能够号令虚危城所属的墨玉令牌留给海棠,又将海棠托付与古执,便称城中有事需他定夺,要告辞离去。

众人自然有万分不解疑虑,然而他虽人走了,却将极紧要的令牌留了下来,凡虚危城所属,见此如见城主,尤其万象宫人,宫主关珩曾受此令牌救命之恩,自然最懂此中紧要。

况且平心而论,齐聚望月岭的,都是家中少主,还没有一个家主。因着虚危城无人可用,酆恩序亲自出马,已是有些扎眼。

众人腹中再有诸多不满,也只能任他去。

酆恩序与钺轻骑快马,当晚便出了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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