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玉碎

既然薛凌风许下的战约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那这五天的时长,便很值得深究。钺心中隐隐有了预料,知道恐怕这是计算好的,他们再也无法赶上宗世镜脚程的日子。可宗世镜曾经武功尽废,即便欢喜宗有神仙手段将他经脉医好,也不可能令他重回巅峰之时。何况自欢喜宗将他救走,不过区区半年而已,宗世镜那破败不堪的身子,有未有调养好,还是个未知数。假若他武功有瑕,提前五日的脚程,影三昼夜奔袭,听风楼风信急传,怎么也该赶上。

可酆恩序与钺回城路上,这宗世镜却仿若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丝毫讯息。

钺极想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亦可能是他们估计错了,欢喜宗根本没有回城夺药之心,然而更可能说明,宗世镜的速度比他们预想中更快,快到连影卫与听风客都追不上。他至虚危城时,面对的很可能是毫无防备的影卫营。

这已让钺心焦,可让他更为担忧的,还有另一事。

酆恩序自在北川身中君药以来,内力虽仍在,却不再听他号令,由是那深厚的内力,反成了另一种累赘,为他造成极大负担,令他身体大不如前。他于祁州城中劳心布局,眼下又如此星夜疾驰,尽管看上去似乎无碍,钺已隐隐觉察他力不从心,只是强撑口气,不愿停下而已,他每一滴冷汗、每一次吸气,都令钺更加心惊胆战。

途中换马时,钺注意到酆恩序松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透出的惨白,几次想请主人休息,可看着酆恩序冷硬神色,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他与酆恩序相处十年,酆恩序最艰难的时刻,他都伴在左右,他对欢喜宗的恨意,钺感同身受。如今欢喜宗彻底浮出水面,邬道月反将他一军,还敢将目光再次投向虚危城禁地,无论他怎样压抑怒火,也藏不过钺这个太过了解他的人。钺亦明白他的决心,所以无论再如何担心,也不敢请他停下。

可祁州至洵州,千里之遥,并不是强撑一口气,便能缩地成寸的。前方始终未有宗世镜消息传回,酆恩序神色一日日阴沉,钺心中那点忧虑,便如同野草疯涨,想要劝谏的念头,也较前更多更密地浮现脑海。终于在入洵州的一处分舵换马时,酆恩序身形一晃,竟险些摔倒。钺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忙伸手将他托住,心中剧痛。

酆恩序微微闭眼,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眼前的晕眩,再睁眼时,眸色沉静依旧,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苍白。

他转头看向钺,如墨瞳孔闪着教人心惊的寒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握住钺的手,从腰间解下一物予他,低声道:“你即刻回城,直奔禁地,去将那天坑给我烧了!”

酆恩序此言一出,钺不可谓不震动,他一手托住阴阳鱼玉佩,另被主人攥住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们都明白,如今还没有收到消息,多半宗世镜已离虚危城不远,最坏的可能,是已然进了城中。

禁地于虚危城而言意义非凡,城中根本影卫营,便设在入禁地的关隘处。天坑下的白骨水坑、法华莲花,又哪个不是世间仅有、珍贵至极的存在?可如此要紧的密地,它的用处,却在几代之前便失传了,难道不奇怪?又添自从知晓合阴阳秘法可能与影卫营功法所出同源,法华亦是其一味主药以来,酆恩序更明白此处紧要,只苦于他在外奔波,暂且没能去寻线索而已。

钺莫约能猜到,虚危城过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名号,十有**便有这两件奇珍异宝出力。可酆恩序对叱咤武林并无兴趣,眼下禁地所代表的,仅仅是他一直追寻的真相。他想知道,让欢喜宗对虚危城酆家觊觎至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眼下,他却下令让自己去将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天坑烧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钺看着他受秘法所累,孤注一掷的神色,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觉得一颗心都成了筛子,涌出的酸水填埋肺腑。

察觉主人稍缓过劲来,钺小心松开搀扶住他的手,后退一步,双膝下落,额首触地。

主人没有将这命令下给影六,是对他的看重,也是信他定然是最懂他心中所恨之人,那他必将为主人办好这桩差事。

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头时,眼中是深深留恋,仿佛要牢牢将主人身形烙入髓海,只一眼,便霍然转身,再无丝毫迟疑。

钺没有换上庄人新牵来的马匹,身形消散成一缕难以捉摸的烟尘,朝着虚危城禁地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走得畅通无阻,可越是畅通,便叫钺心中越发急躁,直至靠近洵州城,他照例寻一处城中据点补给时,只闻得一股极重的血腥气,其中寂寥无声,推开这间染坊院门 ,往内一望,七八个人交互重叠,陈尸院中。他心中一惊,上前察看,尸首新鲜,血斑微微发褐,恐怕死去不久,再仔细一看,脖颈处遭人刺穿,皆开了大洞,痕迹利落,凶器约莫是把利剑。

宗世镜在城中,学的也是剑法,钺见着这桩惨案,也明白追逐了这许多时日,终于是将他赶上了。宗世镜躲藏许久,却在洵州留下这样大的痕迹,显然是自觉不需再遮掩,这处据点遭他灭口,追踪他的影三与听风楼很快便会察觉,倒不需自己再做些什么。

钺竭尽全力赶路,怕的就是宗世镜已神鬼不知得了手,即便此处离虚危城极近,恐怕他已进了城,情势无比紧迫,再耽搁不得。但如今抓住宗世镜的踪迹,知道了他最多脚程也不过快上一日,人已近在眼前,总算略心定几分,匆匆寻了些水与吃食囫囵咽下,便立刻朝城中赶,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连日奔波的疲累模样。

愈靠近虚危城,他心中便愈发沉稳,依旧是抄近路、走兽道。这条路他走过数百次,最近的一次,还是从小粟村连夜奔袭回城,发现欢喜宗袭击了酆恩序。彼时他抱着必死之志,可心中到底忐忑难安,如今他再将这路重走一遍,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志,眼中有了必杀之人,逾山越海可及。

禁地隘口由影卫营把守,甲影五尤擅阵法,若是旁人靠近,不是迷路死于其中,便是稀里糊涂转上几日,又原样返回入口。入阵之法,只有在营影卫知晓,而能破此阵之人,则屈指可数。

毫无疑问,钺便是其中之一。他不及通传,甚至等不及见影一一面,牢记酆恩序命令,静悄悄破了影五阵法,直接现身营中,令影五一阵措手不及。他身为甲影,城中所谓“钺先生”的身份,对他而言,也并不是秘密。他知钺与酆恩序同往祁州,如今骤然在此处见他,简直如临大敌,以为他真要造反,险些当场动手。

钺将玉佩与他看,此物乃幼鱼所赠,虽远不及墨玉令牌,但酆恩序这年来常佩身侧,于众影卫眼中,已有了别样意义。钺又比划着说清了主人命令,影五霎时大惊失色,带他去取了燃油火种,钺将燃油灌入牛皮囊中,在腰间系了一圈,比划着让他守好出口,直扑禁地天坑而去

山中依旧是与以往相同的大雾,一池法华摇曳之影在雾中显眼非常,这花自冬、至春,常开不败,枝叶有若琉璃,依旧美丽非凡。钺曾追下坑中,将天坑方所在位看得清楚,他亦自信眼力,便直闯入雾气之中,向记忆中的入口处靠近,然而无论他如何前行,始终无法接近法华虚影,才觉诡异。

他心知这处迷瘴,神通更在影卫营阵法之上,本就是为了确保只有重泉才能开启,自然难以破解。即便天坑之下另有出口,因着被宗世镜所破,早被酆恩序下令封死,如今的天坑,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死地,他所知道的,唯有这一个入口而已。

钺深吸口气,平复急躁心情,缓缓退出迷瘴,先寻到之前那间小石屋。彼时欢喜宗与影卫营那场交战,还记忆犹新,他看着浓厚的白雾,一一回忆当日酆恩序先后与吉祥女、宗世镜交手的经过。当时他已近杀死吉祥女,却被宗世镜背后偷袭,两股重泉相撞,雾气化雨下沉,才令天坑露出入口。

钺心中一跳,猛地睁眼,眼神定定锁住一个方向,抬脚再次闯入雾中,左折右行,片刻之后,他一脚踩空,便知自己寻对了,凌空辗转腾挪身体,稳稳落于天坑之底。

钺定定神,将耳窍放到极致,一面缓缓入内,一面竖着耳朵,听洞内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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