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肃一目十行看完归月送来的信,食指与中指拈住信纸一角,拿得离身体远远的,眉眼满是嫌弃,看着房里站着那毫无自知、无动于衷的人,嗤笑道:“我这位太子皇兄,可真是求贤若渴。”
归月有些莫名,张了张嘴。
董明肃知他说不出话,只换了只手,拈起信纸的另一个角落,拿得更远了些,自顾自继续道:“他不知从哪听来了你在祁州城的威名,知道我收下了个异军突起、无门无派的武者,想招揽你,叫你去东宫呢。”
他倏地松开手指,任由纸张飘落,冷笑道:“太子崇尚文法,瞧不起武者,最赞成父皇重文抑武、拔除武学世家根基,然而又极惜命,生怕那些人明了了父皇的用意,会与朝廷斗个鱼死网破,对他不利,所以专爱用毫无根基的武者,小恩小惠,礼贤下士,就足以让人对他感激涕零,为他卖命。你这样的出身、武功,在他眼中,自然是趁手的,可不就管我要人了么。”
归月了然,转头看倚在窗下拿橘皮恐吓一只白猫的邵然。
白猫弓着背,呜呜地怒视他。
董明肃笑道:“邵然是异族人,纵我给他了,他也不敢用的。”
“你是怎么想的?”董明肃看他,“你想不想去?”
归月摇头。
“倒也不必这么快答复我,”董明肃分明听到了理想的答案,却偏偏要问上一句,“虽然太子为人虚伪,但毕竟是储君,跟了他,可比跟着我有出头之日哦?”
归月眼神闪了闪,不知为何,听董明肃说“跟着谁”时,他心里想的,既不是将他救回府的这位王爷,也不是那位对他笑脸相迎的太子,而是方才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
那人的气度容貌,可是自他有记忆之后,天下头一般的好。虽然曾丢过记忆,归月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等以貌取人之人,可不知为何,见着了那人,便心跳加速,撞得他凭空有几分胆战心惊,不止说不出话来,连脚步也不能挪动了……若有机会……倒是、十分想结识他。
归月抬手捂捂自己胸口,似乎想要为这无法宣泄的冲动,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他几乎忍不住心驰神往,想,他对那位公子的感觉,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见他不知为何耳郭浮上一层薄红,而无言沉思起来,邵然撇撇嘴,将橘皮丢开,掐着白猫腋下,硬把猫儿从窗框上扒下来,在猫儿不满的喵声中,一手拎猫,一手勾住归月的肩,不怀好意地笑道:“想什么呢?”
归月张嘴,说:客人。
邵然与正劈手夺猫的董明肃俱是一愣,一主一仆对视一眼,神色莫名。半晌董明肃咳嗽一声,将猫抱进怀里,问:“你见过他了?”
归月点头。
“那是我太奶奶的侄孙,如今武林上虚危城的城主,酆恩序。”董明肃与猫一同看着归月,心中啧啧称奇,嘴里仍是怀疑地问,“他怎么了?”
归月听见那姓氏一愣,脑中闪过一道闪电般的明悟,却未能抓着。他恍然想,或许这就是缘分罢,他醒来时已不记事,只能从名宿盟所发的腰牌上,确信了自己叫封归月,骤然听到那虚危城主的姓氏,下意识向人确认道:封?
“对,不过可不是你的封。”董明肃暗自惊奇,他一面想着,这人忘了往事,却本能地关注自己原来的主人,所谓忠诚二字,若真能做到如此,恐怕比之话本小说更令人惊叹,一面只想尽快将这事遮掩过去,说了这句,便打算到此为止。不想归月上前两步,抄起他桌上一支画工笔的小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董明肃知他不甚识字,寥寥几个认得的,也是来他府上后跟人新学的,一时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他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地持笔在宣纸上写字,那字结构复杂,字形奇特,偏偏归月能工工整整地写出来,且连笔锋一点不差,他写得极认真专注,浑不在意董明肃与邵然的靠近。等到搁下笔,只见白纸上,赫然呈着一个“酆”字。
白猫从董明肃怀中挣出,一路踩过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串爪印,缩到角落舔去了。
董明肃只如遭了雷劈一般,见归月抬头看来,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句不甘心的话:“你见异思迁。”
..……
好容易与邵然一同从董明肃的骂骂咧咧中脱身,归月满头疑惑,不明白王爷为何有此反应,他只不过是想与那人结识一二,又并非是不报他救命之恩,何至于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邵然只是拍着他背,笑得快喘不上气,让他别理。
归月似懂非懂点点头,髓海中已被各种纷杂情绪填满。
“对了,你不是不识字么?怎么还写得出那个字来?”邵然颇为好奇。
归月张张嘴,眼中一片迷茫,他眼前惊雷似的闪过一幕场景,好似曾有人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下那个字、教他记住。可他看不清那人的脸,而当想要深究之时,这记忆又远去了,只隐隐留下一片印象,只好说:我不记得。
“那么复杂的字你也记得,必然是有缘故的。好啊,你连我都瞒,还是不是兄弟?”邵然不满嚷嚷几声。
归月不再理他,只暗中更为确信,自己与那人缘分匪浅。
邵然见他确然想不起来,自讨没趣,小声嘟囔道:“不愿说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二人很快在院门外分开,归月见四下无人,便动了心思,念及那客人,便有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想要即刻与他认识一番。想那人初来乍到,对王府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董明肃究竟如何安排他的。京中掣肘颇多,像他这样的武者,初来乍到一定很不习惯吧……
归月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很好的机会么?
他打定主意,立刻便想要行动。可惜饶他在府内转了好大一圈,将各个角落都找了个遍,却撞了鬼似的,连客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正暗自丧气,想着明日要不让董明肃亲自将他与人引荐一番,便听一声绵长铃响,清脆空灵,他心念一动,循声过去,只见池上飞桥后的亭内,那道身影倚栏而坐,手中悬着一个铜铃,一只白猫在他身边打转,不时伸爪扑铃,将铜铃撞得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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