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见了他，眼中便再容不下其他，本能踏上飞桥，往前走了几步。也怪他心魂全遭酆恩序摄了去，走到半途，才迟迟发觉并非他一人在此处休憩，另有人在暗处守卫。他脚步一顿，自知晚了，既已引起对方注意，在此刻驻足，反倒是欲盖弥彰，还不如大大方方上前自报家门去。

然而暗处的人见他非但不停下，还越走越急，便摸不准他如今究竟是何想法。等归月只差数步便能踏入亭中时，只得现身横刀将他拦住：“站住。”

归月停下脚步，将他扫了一眼，见是先前见过的跟着酆恩序的中年人，便不好硬闯，抱拳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客人结交一二。

他知并非所有人都能看懂唇语，董明肃恶补许久，也只能看懂他说几句短话，一旦说得长了，就只能抓瞎。

故而面对这生人，一字一字说得极慢，生怕别人误会他唐突。

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看自己的眼神颇为古怪，好似见了什么稀罕的怪物一般，教他有些不自在。

酆恩序将铃铛挽进手中，猫儿还想玩耍，前爪踩住他膝头，喵了一声。他安抚地搔搔小猫的下巴，仰头道：“放他过来吧。”

主子发了话，任影一再不情愿，也只能退去一旁，看归月的眼神恨不能将人扒下一层皮，纵然归月已经行出数步，依然觉得如芒在背。

但很快他便没有精力再去思索方才的不妥，酆恩序将猫儿前爪从膝上推下，这只在府中向来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便乖巧地紧贴住他腿盘成一团，揣着两只前爪，金色眼眸仰头看着走近的归月，胡须动了动。

酆恩序亦淡淡地仰头望着他，归月本有千千万的腹稿想要对他说，被这眼神看住，却是什么花言巧语都说不出口，一时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连眼神都染上几分局促。

这尴尬的静默维持了片刻，酆恩序方才眉头轻扬：“坐吧。”

仿佛他才是此处的主人家一般。

归月呆呆地点头，走到酆恩序身边欲坐，他走了魂，竟险些一屁股坐到白猫身上。白猫见眼前一片阴影压下，很是被吓了一跳，敏捷地跃至一旁，看着这抢了它位置的坏家伙，猛猛哈出一口恶气，踩着栏杆跑远了。

它本紧贴酆恩序而伏，如今归月占了它的位置，便与酆恩序坐至一个极亲近的距离，不可谓不失礼，看得影一鬼火直冒。

酆恩序似乎没觉察出归月展现出的近似冒犯的亲热，只让影一唤红拂再送些茶水点心过来，把人远远打发走了，而后看着这不速之客，等他开口。

一时这亭之中，真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尽管这处四面透风，任谁从岸边过，都能见着两人，算不得什么私密场所，然而与酆恩序相处在同一方空间中，竟让归月觉得些微呼吸困难。他深吸两口气，照顾着这位莫约看不懂唇语的酆城主，尽量将口型做得清楚，缓缓道：我说不出话，您见谅。

他见眼前人点头，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轻佻，好似对他也有几分兴趣，便觉旗开得胜，可以乘胜追击，小心翼翼地说：我是王爷府上的供奉武者，见阁下气度不凡，想与阁下结识一二。

他颊上有几分红色，因着想将胸中胀满尽数吐出，又担忧吓着眼前美人，神色颇有几分窘迫笨拙，见他一句话说完，对方毫无反应，又找补道：还望阁下莫要觉得某唐突。

酆恩序眼中闪过丝兴味，他从未见过此人在他面前这般坦荡的新鲜模样，或许也难说不是一种……因祸得福？他一副不擅唇语的表情，引得归月说得一慢再慢，好容易一句话落尾，才慢吞吞地打趣他：“你既说是武者，难道不认得我？”

听他这样一说，归月才想起来，董明肃确说过眼前人是极负盛名的武学世家的家主，自己既是因祁州盛会声名鹊起，确然没道理不认识他，只好窘迫地抠抠手心，说：我之前遭了意外，很多事不记得了。

他说完便定定地看着对方，等着酆恩序亲口自报家门。

虽然董明肃已跟他说过这人的身份，但是假借旁人之口说出来的，哪有人亲口说出来的有意义呢。

酆恩序不吃他这套，说：“我在这府上做客，难道董明肃真不曾告诉过你我的身份？”

归月本想装傻充愣，就一口咬死董明肃没说过，可不知为何，谎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心跳呼吸一滞，想到要对酆恩序撒谎，便一阵胸闷气短。他在这人面前，只想坦诚以待，半点矫饰都不有，于是纠结片刻，只能老实交代：他说过的。

此刻红拂已远远亲自端着茶炉茶点过了来，酆恩序见她依次将精致小碟摆开，手心中铜铃翻滚半圈，铃舌发出一阵细小的闷响，将归月的目光吸引去，才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该你自报家门了？”

归月一时吃瘪，闷闷见侍女给二人沏茶，半晌才说：说来挺有缘，我也姓封，我叫封归月。

红拂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在桌上。

她默不作声掏了手绢将水迹擦去。

酆恩序好整以暇地看着归月，铜铃又转半圈，将这人被红拂引走的注意又攫了回来：“可我与你并非同姓吧。”

封归月被戳穿小心思，倔强地说：同音异形，难道就不算缘分了吗？

垂首的红拂闻言又是一震，想这人往日那般冷若冰霜的模样，原来本性竟是这般油嘴滑舌吗？

酆恩序道：“邵然已是绝世高手，你又有什么本事，能让董明肃收了你做供奉武者？难道也像今日见我一样，用些嘴上功夫？”

归月急了，又往他身侧挤了一挤，说：你别小瞧我，邵然打不过我的。

他迫切想证明自己并非花架子，唇语的速度快了许多，显然并非是不熟练的人能看懂的，他没察觉对面的人应答流畅，眼含笑意地反问他：“是吗？”

归月用力点头。

随后便见酆恩序打量他，似乎在思忖什么，归月也不回避，昂首挺胸任他琢磨。直觉告诉他，这人可能起了些坏心思，眼前便倏地闪过一抹古铜，又听见酆恩序说：“你在铜铃入水前将它捡回来，我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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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