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因果

影一来时,酆恩序正东阁议事,处理城中庶务。见了房外木屏上隐约倒映出的人影,他对手下人道:“便如此去做。”众人领命称是,退出房内。影一快步走入,将手中密信递与他,低声道:“影六的信。”

酆恩序接过密信拆开,影一继而道:“传信时已进洵州,约莫十日左右便能回城。”

他言毕,只见酆恩序看着那不过二指宽窄的纸条默不作声,顿感异样,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酆恩序将纸条递与他,他一扫而过,只见这窄长纸条上不过六字,所书乃是:“五皇子,董明肃”。

当今宫**有七子,皇二子得封东宫太子,与皇五子乃一母所生。太子于东宫勤政,皇五子董明肃却是朝野有名的闲散皇子,并不关心朝中事,最爱四处游历,结交异人。若说派武奴半路埋伏酆恩序之人是他,影一一时竟觉得真假难辨。

“这……”影一心中一阵惊涛骇浪,抬头斟酌道,“假若真是此人,这般毫无遮掩,玉衡一查便知,未免太过荒谬。”

“刚在嵰州购得的武奴,死在嵰州的群山之中,若非受伏的是我,谁能知晓?”联系嵰城山上不请自来的二人,酆恩序冷笑一声,他心中最坏的猜测,在影六传回的这封密信下成了型。不至于毫无准备,可依然觉得恼怒,“他既然有心与我联络,若没万全之策,定然不会这般行事。”

“叫红拂过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笃笃两声。影一脑中正思忖衡量,突遭了打断,还想是哪里的影卫这般不知礼数,正想出言叫人退下,不曾想酆恩序却道:“进。”

那人翻身入内,跪地禀报道:“岐黄堂后院有异状,左先生紧闭了房门,不曾见到钺先生出来。”

酆恩序问:“何等异状?”

“属下只听见一声巨响,随后刮起一阵罡风,似有人走火入魔,控制不住内力。左先生受了内伤,有药师赶往查看。先生将房门紧闭,不曾现身。”

走火入魔?不是左佑青,那便是钺了。酆恩序想起岐黄堂惯常对待药人的手段,眉头蹙起。

左佑青行事,他是信得过的,就是钺,也不是那般心智不稳之人。若真出了事,影卫回禀也不会如此含糊其辞,恐怕只是左佑青试探之下,出了些岔子罢了。他正想让人退下再探,忽地门外又有一影卫动静,如此接二连三,酆恩序眉头拧紧,唤人进来。这后来影卫甫一入内,便跪地回报道:“钺先生与左先生打起来了!”

酆恩序立刻起身向外走,不忘对影一吩咐道:“让红拂一个时辰后去鸣竹院。”

影一站在原地目睹了这一出,自始至终连句话都没能插上,默默看着酆恩序在两个影卫的回禀下,抛下密信折身处理钺那小子的事去了。

纸条在他手中碎作齑粉。他仰头看顶上错综复杂的房梁,无可奈何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酆恩序赶到岐黄堂时,院内已是一片狼藉,一株粗壮古树被拦腰折断,药房门窗尽数碎裂,木屑散落一地。左佑青站在院中,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痕,指挥药师将散乱药材各自归类,见酆恩序来了,抄手等他走近。

单论武功,左佑青自然不是钺的对手,他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话,显然钺并没有下重手。酆恩序走近,见左佑青神色不虞,颇有些兴师问罪的势头,问:“怎么?”

左佑青面色不善地看他一眼,似是强压着火气,领他往房里走,低声道:“今日药浴时,我未用法华,想看看若缺了君药,他的功法将会如何表现。结果他气血倒行,难以控制。”他深吸口气,平静道,“我虽被他的内力所伤,但不算什么。”

他忽地停下脚步,转头定定看着酆恩序,责怪道:“但你怎么不曾同我说,他对水有恐惧?”

酆恩序满头疑惑,他确实不知道这事。

“他的内力打破木桶,药液外渗,我只能把他往水里摁。”左佑青冷笑一声,“然后他就发疯了。”

他推开房门:“你自己同他说。”

酆恩序顺着敞开木门向内望去,见钺蜷缩墙角,浑身湿透,仅披一件薄衣,两只脚叠在衣衫之外,互相扣着。脸上的面具倒仍戴得好,教人看不出他此刻表情,但他的局促,不受遮掩的从姿态里传递而出,好似遭了欺负的狗,半点看不出他追着左佑青咬时的凶残模样。

酆恩序跨过门槛,木门在身后无声合上。他缓步走向钺,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水渍。

钺听见他来,身体动了动,显然想起身跪迎,只不知为何还未跪起,便又跌在原地。

“抬头。”

钺还在挣扎,听见酆恩序说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酆恩序伸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仰起脸,黑玉面具之下传来粗重呼吸声。

他明显是怕得有些失常,酆恩序可不记得他有畏水这项,他的影卫也不可能畏水。

覆面被掀开的瞬间,一张惨白面孔暴露在空气中。额前湿发黏在皮肤上,嘴唇因过度的寒冷与惊恐失了血色,隐隐泛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瞳孔紧缩,眼白布满血丝,显然刚经历过极度的惊恐。紧紧盯住他看了一会儿,酆恩序发现那双眼里,虽然恐惧仍未消失,却有依恋不可阻挡地破土而生,缠绕而上,让钺将脸埋进他手心,顺势蹭了一蹭。

“畏水?”酆恩序拇指摩挲着钺冰凉的脸,问,“什么时候的事?”

左佑青不曾入内,此时屋中只有钺与酆恩序二人,他矛盾地轻挨着酆恩序的手,放肆中又存着一分小心。听见他问话,脑中浮现自己被他按在池中险些溺死那幕,喉咙咕噜两声,不愿让酆恩序知晓,索性闭上了眼。

近日才患上的、不愿对他说的。酆恩序抓住这二点,迅速便找出了症结所在。

是那回的兰池?酆恩序扫视他,钺的睫毛正不安颤动,这人方才从他掌心滚过,分明因着昨日的确认,对他难得地生出了几分依恋的柔顺,但到了这样的地步,最先想的,仍旧是隐瞒。

手掌托住钺的脸颊,手指在他下颌骨处轻点,酆恩序说:“让李俉给你绞了舌头,果然是不冤。”

他冷眼瞧着钺规矩跪好,移开手一掌扇过去,说:“佑青受托为我探查秘药玄机,你却因着私事将他袭击,莫说是他在拿你试药,就是真将你溺死又如何?”

他站起身,冷声道:“滚去赔罪。”

……

钺受激暴起之时,左佑青就在他咫尺之处,当时躲避不及,生生被钺打断根肋骨,胸骨攀附阵阵不可忽视的隐痛,撑到药师们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好,他才坐在院中断树上调息。万象宫的心法取自“生生不息”之意,对疗伤有奇效,他几番轮转下来,那痛已消散大半,不过面上的不虞仍旧浓厚。

听见房门敞开声音,他睁开眼,看见穿戴整齐的钺跟在酆恩序身后出来,眼神淡淡在钺身上一拂,落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钺走上前来,举止间已是看不出方才发狂的模样,对着左佑青长揖至地,若说赔罪,确然是恭敬诚恳,然而左佑青一看便知哪怕这人赔罪是诚心诚意,但却丝毫看不出悔改模样。不过是主子这样说了,于是他便这般做,是对是错,他也并不在意。

左佑青胸中一股烦闷之气顿生,断骨又开始疼痛。平日里钺与他无干,这人是死是活,也不该他管,可如今酆恩序将钺暂借给他,这人如同个隐患丛生的疥疮,底下已经烂得透了,上头还盖着一层绫罗绸缎,假充作光彩靓丽的模样,一不留神,就给了他好大的惊吓。

钺毫无自主之权,纵然是个成人,在左佑青眼中,不啻于一个身负异力的孩童。他全然归酆恩序掌控,怪罪他又能如何?

“免了。”他按按胸前伤口,“城主用人之道,令属下胆战心惊。”

钺心头一撞,猛然抬头,不善地看去,眼中几乎已经写明不识好歹四个字。

酆恩序按住钺的脑袋,让他重又恭顺地垂下:“劳你多费心。”

话说到这份上,左佑青冷哼一声,只说:“我要疗伤,让他明日再来。”

主人的手掌从天灵盖上离开,钺直起身来,犹犹豫豫看着主人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闭眼运功的左佑青。他自己挥出的拳头,哪怕是情急之下本能的动作,用了几分力道、打出了怎样的伤势,他清清楚楚。

再是左佑青出言不逊,终是自己不对在先,却连累这位先生断了条骨头。钺最终咬着牙又对左佑青作揖一道,才追着酆恩序出去。

酆恩序听见身后脚步又起,知是钺亦步亦趋跟了来。他如今看上去无恙,一头长发却还濡湿,勉强梳起,结成一缕垂在脑后,带着未能冲洗干净的药味儿,整个人都染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苦涩。酆恩序不曾回头,就此吩咐道:“回去收拾干净,亥时二刻来兰池见我。”

钺听见那词,如何不知酆恩序猜中了。他不免有些懊恼,想自己真是给泡坏了脑袋,他主人心明眼亮,畏水一事如此蹊跷。怎会猜不出事由?他想到兰池的痛苦,还有昨夜的惩戒,冷风吹过,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总之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怪只怪他失了控制,竟会对左佑青出手。无论是这位先生,还是他背后的关老宫主、万象宫,对主人解药而言都十分重要。他只庆幸感念左佑青大度,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有了药浴浸泡,除却内力平息外,肿胀也恢复不少。钺更衣时看见,不由放在手中默然端详片刻。日间的发黑鞭痕褪色成浅淡印迹,受鞭的钻心痛楚却记忆犹新,忙将东西丢了开去。想上次烂了的指甲、被穿刺的耳朵,药液一泡也几近痊愈,这伤看上去,却只好了大半,不知是药效受到影响,还是主人下手实在太狠。

他一回忆昨日,便免不了主人将他拥在怀里肆意啃咬作弄的场面,耳根立刻红热起来,盯着这根,只觉得苦恼。

这东西总一而再为他惹来祸事,真是……还不如清静为好。

酆恩序明令要他亥时二刻过去,他片刻不敢早,从午后便开始忐忑,茶饭不思,盯着刻漏,一点点挨过时间,等到月上中天,立刻更衣过去。

钺心知这次是要处理他畏水之事,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酆恩序不可能容忍一个畏水的私奴,必然要将他打理清楚,只是不知这回,又要吃怎样的苦头。

原本钺想着,依着过去数回酆恩序处置他时的布置,兰池自然不会再有旁人在场,然而刚过月门,便听得阁楼中不止一人声息。

钺不知何故,没由来地心头一紧,走到阶前方才停下,房中隐约传来交谈人声,他听出除主人外,有簪花小阁明公子的声音。他不知内中究竟是何光景,为何酆恩序唤来了他,兰池中还有应明等待,正左右踌躇时,却听得门开,走出个满脸笑意的温文男子。

钺莫名知道是冲他来的,未曾避让,仰头看应明。

相较于应灵,应明入府七年,为人更沉稳温和许多,主人向来喜爱。应明含笑朝他走来,衣物束得规矩,一头青丝半挽在脑后,虽是男妾身份,也颇有些君子端方的味道。

钺负手在后,轻轻握了握拳,心下有点别扭。

应明从未见过他,他却不止一次见过应明,甚至见过听过这人最私密羞耻之事。往日隐在暗处不曾碰面就罢了,现在正面碰上,还是有些……

“城主请先生进去。”应明坦然向钺一揖,丝毫看不出刚被人搅了好事,从容道,“明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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