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豫州

钺晕乎了一整夜,甚至跟在主人身后,难得地在那事后又跟入主人寝房,且在恩许下于榻下靠着承足席地睡了一宿。不过他睡得也不算安稳,今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幻泡影,半夜不时醒来,怀疑主人的温柔不过是自己黄粱一梦,而后扒着床沿悄悄探出眼睛,去看他熟睡的主人,耳尖轻轻颤抖,听清主人沉沉的呼吸,才确认并非梦境,于是又心满意足地缩回床下继续入睡。

次日他侍奉酆恩序穿好衣裳,跪地为主人系上腰间玉带时,忽然意识到,眼前缂着悬月莲花暗纹,华美的重重深衣下,正是昨晚那让他□□之物。这物上,如今也有了自己一席之地。钺忽然脑子就遭煮沸,微微倾身,抽抽鼻子,用力嗅了一口。

酆恩序察觉,不轻不重地将他踹开,见他飞速跪好,虽面上不见异样,但耳朵已全然成了桃红色,心想这人是否太擅长顺杆爬,一日不痛,就能学会上房揭瓦?

钺照旧去岐黄堂见左佑青,还带了一支影卫送来的法华,算是为他昨日那拳的赔罪。左佑青收下莲花,看着眼前这人一夜过去,身上忽然多出的红痕,漠然移开眼,说:“你今日回去时,记得多带几枚白玉膏。”

钺频频点头,对他一抱拳,是不懂得丝毫羞耻,洒脱至极的模样。

好在左佑青也非常人,在钺身上施针时,气息都不曾变过。

钺身上带着一套银针,被左佑青扎得动弹不得,正无聊之际,忽然有人敲开了门。他与左佑青转头望去,见是许仇进来。许仇看见他被扎作只刺猬的可怜样,脚下顿了顿,只说:“有客人来了,主上让你过去。”

这却奇了怪了,什么样的客人,主人会让他出面去见?钺满心疑惑,左佑青为他撤针时,他冲许仇作了几个手势询问。

“嵰州来的女客。”许仇摸着刀柄,“叫海棠。”

钺恍然大悟,想当时分别之际,主人让自己给海棠一份地图,告诉她处理完旧事,便来虚危城寻他们,想来是已经解决完了。

他与海棠没什么私交,不过与她交过几次手,又说过一两次话,海棠对他倒是有些兴趣,既然人远道而来,主人叫他见见也是礼数应然。

钺整理好衣衫,对左佑青行了一礼,便随许仇出了岐黄堂。阳光照在身上,他眯了眯眼,昨夜欢愉的余韵似乎还留在骨子里,走起路来都有些轻飘飘的。

……

左佑青所想出的破解之法,便是先将钺推至炼化一步,即目前酆恩序体内合阴阳秘法所处,再看是否能由炼化回退至过身。只需此步一破,酆恩序便从秘法威胁下脱身,今后可徐徐图之。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左佑青此想,本就好比将烧制好的陶罐回退为陶土,不说天方夜谭,也是异想天开。

三日过去,他用想出的法子将钺折腾了个遍,也未有丝毫收获。三日后影六回到城中来,细细禀报有关玉墟中那买家种种可疑之处,酆恩序权衡过,仍旧决定先往万象宫。

若董明肃是友非敌,嵰州武奴的埋伏,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投名状;若他是敌非友,眼下敌暗我明,更不好轻举妄动。

海棠来虚危城两天,由红拂领着,抱着方子诚在城中各处转了个遍,新鲜劲儿尚未过去,听闻立刻又要动身去万象宫,也是兴致勃勃,与酆恩序、钺、左佑青及暗处的影六一道出行。

四人轻骑快马,十日便到了万象宫所在豫州境内,一进城镇,便能见到街上游人如织,有不少正为求医问诊而来。钺想想嵰州所见,毋提南星剑派所在的嵰州城,就是与剑派有几分香火情的半山寺,也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可见这武林门派世家之地,拜访瞻仰者众多才算是正常景象。他不由想到自家城中,虚危城剑阁已经十年未开过,绝学更只有酆恩序一人习得,可见凋敝。眼前景象越是热闹,钺心中便越是烦闷,心想这样受世人景仰,也是虚危城应有之理,若非欢喜宗,何至于如今境地?

海棠四下看看,见周围都是携家眷往来求医问药者,好奇问身侧这位万象宫出身的先生:“左先生,我看他们也并非全是奔着万象宫而来,许多就在附近药庐中请医诊视而已,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远千里赶到豫州?况且,万象宫不是每年都有弟子下山,云游四方、治病救人么?”

左佑青目光扫过熙攘人群,淡淡道:“我师父说‘观千剑而后识器’,所谓云游,不过是让他们长些见识,寓教于学,知行合一,不是真让他们走遍大梁。能遇上他们,是病人造化,想活命的,总不能盼着万象宫虚无缥缈的游学,想要求医问药,自然只能亲来豫州。”

“至于这些药庐,你看他们门上悬壶。”

海棠不知他所指,依言凝眸看去,只见药庐牌匾左下角,果然悬挂着个铜制葫芦,大约一掌大小。她观察半晌,恍然道:“壶上都有万象纹。”

“没错。”左佑青点头,“每日至豫州的病人不下千数,宫中弟子区区百人,无法面面俱到。这些药庐主人,在万象宫游学过的,可在庐外悬挂万象壶,若有疑难杂症,也可向宫中递信。医之一道,既要年资,也需天资,半途而废的,在家乡筑个药庐,从宫中学到些皮毛,也比外头的庸医好。”

海棠思索片刻,问:“假若这些药庐治死了人,万象宫会管吗?”

“能求到这处来,许多已是药石无用,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左佑青道,“命数使然者,不与天道争。不过假若真是悬壶者治死了人,人逐壶碎。”

海棠肃然点头,跟着左佑青一路穿城而过,进了溪谷,远远看见一队白衣弟子。见四人来了,为首中年人兴奋上前一步,唤道:“小师弟!”

左佑青对他抱拳回礼,举止间却是连钺都能看出的疏离:“三师兄。”

万象宫关珩老宫主座下仅有四徒,大弟子梁藜如今宫中主事,二弟子陆留行与三弟子张綦分别管着谷中草药与豫州药庐,而关珩的闭门弟子,就是左佑青了。

“唉,咱们师兄弟之中,师父最疼的就是你,你这一去数年,师父可念叨了。这不,一收到你要回宫的消息,那是日盼夜盼,叫我亲自引人来接你呢。”他注意到左佑青的沉默,回头看看身后带着审视目光打量师弟的众弟子,挂起满脸笑意,拍拍左佑青的肩,道,“师弟啊,往日之事不可追,你也不要介怀。如今来者是客,还不为师兄引荐引荐你的贵客?”

张綦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为左佑青开脱,但钺看着左先生这位热情的师兄,总觉他热络之下,总有别扭藏在细微之处。左佑青仿佛毫无所觉,侧身道:“这位是虚危城酆城主,这是钺先生。”

张綦欣喜非常,大步上前长揖至地,作了个极庄重的礼,郑重道:“原来这位就是酆城主,七年前师父遇险,得虚危城相助,还未亲自谢过。”

“关老宫主誉满天下,万象宫有难,酆某自然要助一臂之力。”酆恩序话锋一转,“况且佑青亲自请到酆某跟前来,更没有不帮的道理。”

“哈哈,看来佑青离开万象宫之后,倒是得到酆城主重用了,不错!”张綦一拍左佑青后肩,为师弟谋得好前程而高兴,又转头看一旁抱剑的女客,问道,“这位又是?”

不待左佑青开口,海棠道:“在下嵰州海棠,随酆城主拜访。”

“原来这位就是海棠女侠。”张綦眼神又热切起来,若非碍于男女大防,恐也要上前勾肩搭背一番。

海棠颇有些奇怪:“前辈认得我?”

“大师兄回宫后特意提及,说嵰州出了个剑客,名唤海棠,年纪轻轻,便已于心法上有了领悟,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张綦说着,引众人走入宫门。

万象宫筑在溪谷之中,此处亦有不少行人,被身着白衣的弟子有条不紊地引入,张綦领着众人穿过前殿,一路介绍道:“他们皆是身患疑难杂症,寻常医者不可治,遂来万象宫求医。”

海棠好奇问:“他们的疾病,你们都能医治么?”

张綦笑容不减,道:“你有所不知,世间奇症千奇百怪,我等穷一生不可学尽,不过但凡有一线生机,我等必倾力相救”

他话音刚落,忽然有个小弟子跑过来,似是寻了许久,有些气喘地躬身道:“师叔,师祖有请虚危城的客人。”

“看来师父等不及要见城主了。”张綦笑笑,“请吧。”

钺本以为,左佑青身为万象宫亲传弟子,于情于理,就算关珩不独见他,也应与酆恩序同往才是,直到张綦真将左佑青与海棠往别处带了,才惊觉原来这小弟子说的请虚危城的客人,居然真的就只是指酆恩序与自己而已。

这却奇怪了,无论是左佑青身在虚危城,还可随意与关珩通信,还是张綦的态度,无一不说明关珩对这位小弟子的看重,就是想要单独见酆恩序,先见左佑青一面又有何不可呢?

联想到万象宫弟子看左佑青的古怪神色,钺暗自留了个心眼。说起来,他从未有疑心过,关珩的亲传弟子,便是撇去首徒梁藜不谈,单看左佑青这位张綦师兄,也是极得意的。留在万象宫,难道不比去虚危城当一个区区岐黄堂的先生来得好?

钺忽然想起,左佑青入虚危城这事,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不过彼时酆恩序未有丝毫惊讶,见了他,只说了一句:“来了。”钺便以为是他二人有言在先,现下却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难怪主人说要与左佑青同来……仅让左佑青一人回来找那异兽的出处,约莫真会四处受制。

万象宫以木楼居多,倚山而建,临壁悬崖,跟着那小弟子,二人走入一处竹屋,见到了誉满天下的万象宫关珩宫主。

关老宫主当年学成云游时恰逢乱世,他斡旋乱军之中,一路治伤济贫,仙医妙手,药到病除;后来梁朝立国不久,桢州因连年战乱饥荒,死伤无数,又遇洪水,发了瘟疫,他亲入疫区,试药救人,活人七万。此后还有种种善举,不胜枚举。民间有人为他立了生祠,不可谓不传奇。

钺自然将万象宫的消息烂熟于心,不过确实从未亲眼见过关珩,此刻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头,但那一双眼睛没有丝毫老人浑浊,反而神光奕奕,亮得出奇。

他默默在心中记下。

关珩请得紧急,酆恩序显然也有话要说,略作寒暄,便将钺遣至庐外等候。

原本左佑青提起这一遭,就是为了追寻欢喜宗墨影的真身;直到动身的前一刻,左佑青也还在纠结酆恩序身上合阴阳秘法的解法,是以在钺心中,这一趟完完全全就是为了酆恩序身上秘法而来,或许要请关老宫主过目,看他有何见解。

上次在嵰州,酆恩序就因为他想窥探秘法而训诫过他。如今二人关系,至少在钺看来,是更进一步的亲近,可钺心中,仍有许多的惴惴不安。担心主人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对他垂爱,有朝一日若失去兴趣,恐怕他要落得比之前惨上千倍万倍的境地。

若是从未得到过,那还罢了,可一旦尝过了这美妙滋味儿,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得寸进尺。他得了一刻,就想一日,得了一日,就想一年,想十年,想永永远远、长长久久。

于是在这些事上,更是万般小心,不敢磋磨试探主人对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酆恩序要他出去,他就规规矩矩站在庐外,闭上耳朵,半点不敢偷听,没想到片刻后,又传来酆恩序叫他入内的声音。

钺只当他们已经谈完,恐是主人准备离去,却不想酆恩序与关珩对坐着,看到他进来,对关珩说:“就是他。”

关珩低低唔了一声,对他招招手:“这位小友,上前来吧,让老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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