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门被踹了几回才打开,天光已彻底泼进来,亮得扎眼。
明芨眯起眼睛,看见刘魁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堵在门口。手一挥,几个喽啰便一拥而上,将她从地上拖起,推搡着往外走。
校场是黄土夯实的,被百十双脚踩得板硬。
北面木台上,胡天彪像座黑铁塔般踞在正中交椅里,敞着怀,胸毛纠葛,一手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一手端着海碗,正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虬髯淌下,在晨光里亮得刺目。
明芨被推到场地中央,感受到周围百十道钉子似的目光。
胡天彪放下碗,抹了把胡子,铜铃眼慢悠悠地刮过明芨全身,像是在掂量一块肉。
“小子,”他开口,声如砂纸磨铁,“报个名儿。老子的刀,不斩无名鬼。”
“清河寨,明芨。”
“清河寨?”胡天彪嗤笑一声,像听见什么笑话,转头对刘魁道,“老刘,你不是说,是个过路的愣头青么?”
刘魁脸上横肉抽了抽,带着几分好笑的谄媚:“大哥,是跟清河寨的镖队一块儿的。不过昨晚就他一个留下找死,那帮泥腿子早跑没影了!”
胡天彪“唔”了一声,重新看向明芨,眼神里多了点玩味。
“行,算你小子有种。”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阴影压下来,“一个人,敢在断云寨的地界动手,还宰了我两个兄弟。按寨规——”他拖长声音,猛然爆喝,“该千刀万剐!抽筋扒皮!”
“剐了他!”
“给兄弟报仇!”
“心肝下酒!脑袋当尿壶!”
台下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明芨等他们喊够了,才缓缓开口:“听说断云寨有条寨规,若有外人敢单挑全寨兄弟,连胜七场,便可向寨主提一个要求。”
“这小子怕不是昨日被老张打傻了。”台下窃议渐生,此起彼伏地嗤笑,有甚至有人高声打趣,“你若是赢了,老子给你磕三个响头!”
“哈……哈哈哈!”胡天彪的笑声最先炸开,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怀里那女子被震得花枝乱颤。
“听听!都听听!”他指着明芨,眼泪都快笑出来,“这小子说要单挑咱们全寨!连胜七场!他知不知道咱们寨子里都是什么人?”
哄笑顿时卷过校场。
明芨面不改色:“怎么,断云寨的规矩,是放屁么?”
胡天彪笑容僵住,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明芨,眼神阴鸷。半晌,从牙缝挤出一个字:“好!”
他站起身,铁塔般的身躯挡住半片天光。“弟兄们!”他吼声如雷,“都听真了!这小子,要按最老的寨规,挑战咱们全寨兄弟!连胜七场,老子答应他一个要求!要是输了——”他狞笑,露出的牙齿白森森的,“老子亲手把他剁了,喂后山的狼!”
“大当家威武——!”寨中众人嚎叫冲天而起。
人群靠后的阴影里,商时雍脸上抹着灶灰,幽幽地盯着明芨,不知看了多久。
昨夜从胡天彪屋里脱身并不难,一记精准的手刀加上藏在指缝的迷药,足够那**熏心的蠢货昏睡到日上三竿。
但这匪窝终究并非久留之地。若是眼下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待他回京,带一对人马折返,灭了这断云寨就是,届时把寨子翻个底朝天,想要的自然到手。
商时雍的眼神复杂难辨。
昨夜地牢外那番“寨规挑战”的说辞,本是他情急之下的试探与利用,三分真七分假,不过是为自己多铺一条路。这少年竟当了真。
此番他若是走了,山匪哪有几个讲信用的,明芨这小子定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罢了,天要他走,奈何良心作祟。能帮多少帮多少,权当还恩了。
车轮战连胜七场,商时雍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断云寨这些人,是真正的豺狼,招式没有章法,大多是求生和杀戮的本能。
那少年的棍法他见过,灵巧有余,狠辣不足,像是寨子里长辈悉心教出来的把式,好看,却未必经得起真正的血腥。
哪有什么九死一生,这分明自寻死路。
商时雍紧紧盯着明芨。那张脸还带着稚气,却没有丝毫惧色。
疯子。他在心里低骂,却移不开视线。
第一场,绰号“鬼头”的张猛提着开山斧跳进场,斧刃破空的尖啸刺耳。那少年却不退,直到斧影罩顶的刹那,身形如风中细柳般一折。
“铛!”
黝黑的哨棍精准点中斧柄三分处。张猛粗壮的手臂肉眼可见地一歪,狞笑僵在脸上。不等他回势,棍梢已如毒蛇吐信,点在他膝盖侧方。
“咔嚓。”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张猛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惨叫尚未出口,后心又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如破布袋般扑在尘土里,呛出一口血沫,再不动弹。
三招。
校场静了一瞬。少年收棍而立,肩背挺直,紧握哨棍。
商时雍的视线落在她虎口处,已然崩裂。细细的血线顺着棍身蜿蜒而下。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哨棍在明芨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死铁恍若成了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精准、迅疾、狠辣。
点膝、戳腕、扫胫、劈颈,每一击都直奔关节、穴位,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对手最大的溃败。
商时雍看得分明。她的呼吸声在收棍的间隙变得粗重,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
那些匪徒的招式越来越脏,撩阴、撒沙、甚至假意败退后反手掷出匕首。有两次,刀刃几乎是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带起一线血珠。
……
“呃啊!”
腕骨碎裂声与惨叫同时响起。链子锤脱手,砸起一片烟尘。明芨旋身,棍扫下盘,疤脸汉子惨叫着滚倒在地。
“第……七……个。”
明芨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左肩伤口血流如注,狼狈不堪。
够了!七场,足以证明一切。商时雍的掌心抵着袖中仅剩一枚暗箭。
过去的几场比试中,前几枚暗箭为明芨躲过了几回致命招。胡天彪怕是已经发现,他不说破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根本没想要明芨的命。
可现下明芨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商时雍死死盯着胡天彪,像是要把他剁碎。
赌错了吗?
商时雍后悔了,自己竟真的要让这个少年郎死在这里吗?他后悔救下自己吗?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够了!”胡天彪大喊一声跳下看台。
见寨主亲自下场,明芨立刻以棍拄地,勉强站直后抬棍就往胡天彪冲去。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活下去!
胡天彪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瘦弱少年,不仅连胜了七场,眼下受了重伤还妄图杀了自己。
他此刻甚至是到了震惊的地步。前几个到能接受,他只想这小崽子有两下,可最后上场的三个可是他断云寨的高手。
不能放这小子走,定要将他留下为寨子里做事。
几乎是本能反应,胡天彪挥鞭应战。
“大当家怎么亲自上了?”台下一阵惊呼。
明芨不退不闪,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合身向前扑去!哨棍不再追求招式,直刺胡天彪面门!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胡天彪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腕一抖,黑鞭便如灵蛇摆尾,卷向明芨脖颈。这一鞭若中,颈骨立断。
可明芨还是不闪不避,只是将头偏开半寸,任由鞭身擦过脖颈,带起一蓬血雨,手中哨棍去势不减反增!
“你——!”胡天彪没料到对方此刻还能如此悍勇,急切间回鞭已来不及,只能侧身闪避。哨棍擦着他脸颊掠过,棍风刮面生疼。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明芨弃棍!
并未脱手,明芨右手在棍尾一按一抽,“咔哒”一声轻响,棍身中分,竟从内里弹出一截二尺余长、寒光凛冽的细刃!她握住瞬间变成短-枪的兵器,合身再进,刃尖如毒龙出洞,点向胡天彪心口!
来不及了,胡天彪硬挨住了这一击。他连连退步,胸口的护心镜碎成了两半。
“我说够了!你小子聋了吗!”胡天彪面容扭曲。
“那……算我赢吗?”
像是生怕眼前人说不算,明芨撑着一口气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胡天彪恍若变了一个人,脸上诡异地堆起笑来,“算啊,怎么不算?”
“好汉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胡天彪能做到!”
“我要……大当家……”
放了我和阿箬。
后半句话还未说完,明芨便晕了过去。那一直撑着的一口气在听到自己赢了后彻底散了。
“晕了?”胡天彪摸着下巴的虬髯,“倒是省了老子事。”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一张张呆滞的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校场:
“弟兄们!都看见了吧!这明芨这小子,一个人单枪匹马,挑了咱们断云寨最能打的弟兄!招招见血,场场搏命!”
“这是什么?这是悍勇!是本事!更是天意!”
他猛然提高音量:“按照咱们断云寨祖宗传下来的那条寨规,外人连胜全寨任意七场若还能站着,可提任意要求,只要我清风寨能做到!”
“这小子说想当咱们断云寨的寨主,我本不该应,但是老天爷赐给咱们断云寨的魁首!”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面露茫然。
胡天彪不管,他大手一挥,眼里闪着精光:“我胡天彪,敬重好汉,服气本事!这样的英雄,不该死在咱们寨子里,更不该被咱们当成仇敌!他该是咱们的兄弟!”
他弯下腰,指着昏迷的明芨,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诚恳”的意味:“从今日起,他明芨,就是咱们断云寨新的大当家!”
“什么?!”刘魁第一个跳起来,独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愤怒,“大哥!他杀了咱们——”
“各为其主!刀剑无眼!”胡天彪厉声打断,义正辞严,“咱们绿林里混,讲的是义气和本事!昨夜他为了救人独闯龙潭,今日甚至敢连战,这份义气,这份胆魄,你们谁有?!”
他目光扫过台下,不少匪徒在他的逼视下低下头。在断云寨,违背大当家的话从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胡天彪一锤定音,随即,他话锋一转,对着地上的明芨,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这位小兄弟,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那姑娘么?当了大当家,寨子里的金银随你取,姑娘自然也是你的,何必带着人亡命天涯,吃苦受罪?”
“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谁答应你了?”商时雍不知何时到了明芨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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