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芨在马背的剧烈颠簸中醒来。
后颈钝痛,胃部被马鞍硌得生疼,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双手被麻绳死死反绑,火辣辣地疼。浑身酸软无力,不知是药力还是被重击的后遗症。
“哟,醒了?”刘魁策马并行,打量她,“小子,骨头挺硬。挨了老张一记‘断魂手’,寻常人怕是要躺到明日晌午。”
明芨没吭声,只别过脸去。
被捆成这般模样,插翅亦难飞,那匪徒下手竟如此之重,当真是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
目光微转,她瞥见那高挑的“女子”也被横搭在马背上,随着马蹄起伏,青丝垂落,一动不动。
“看什么看?”刘魁一鞭子抽在明芨背上,衣衫顿时裂开一道口子,“惦记那小娘们?省省吧,那是孝敬大当家的。你小子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明芨咬紧牙关。断云寨,胡天彪,真正的匪窝。这回,麻烦大了,若是陈叔知晓自己捅了这般大的娄子,怕是能训到三更天。
断云寨的寨主胡天彪,绰号“黑面虎”,早年是边军逃兵,心狠手辣,据说好食人心。
寨规森严,叛逃者五马分尸,劫掠所得七成上缴,余下三成按功分配。寨中虽只有百余人,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沾着人命。
她们二人,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
山路崎岖,林木渐密。偶有野狼悠长的嗥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火光。
马蹄踏入寨门,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一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劣质酒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明芨勉强抬头,只见寨子依山而建,房屋杂乱无章,多是简陋的木屋和茅草棚子。
中央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堆旁围坐着些赤膊大汉,正撕咬着烤肉,大碗喝酒,喧哗笑骂声不绝于耳。见刘魁一行回来,有人怪叫一声:“三当家回来了!哟,还带了‘货’?”
刘魁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喽啰:“两个,一男一女。女的送到大当家屋里,男的先关地牢,等明日发落。”
“得嘞!”喽啰们嬉笑着上前,将明芨和那女子从马背上拖下来,推搡着往寨子深处走。
明芨脚步踉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寨子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为杂乱。房屋之间巷道狭窄,污水横流,角落里堆着不知是垃圾还是尸骨的东西,散发着腐臭。
沿途所见之人,无论男女,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凶悍,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明芨还想再观察一番,便被身后喽啰狠狠推了一把:“看什么看!快走!”
她被押着,穿过几条巷道,来到寨子后方一处低矮的石屋前。喽啰掏出钥匙,打开锁,将明芨推了进去。
“砰”一声,铜锁落下,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中,明芨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早已被各种污渍浸透。空间逼仄,不过方丈大小,除了角落一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再无他物。
环顾四周。石壁很厚,没有缝隙。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从内部绝无可能打开。头顶是粗糙的石板,同样严丝合缝。
这地牢,建造得倒是牢固。
明芨坐回干草堆上,闭眼沉思。
活下去,要活下去……
这地方这么牢固,逃是逃不走了,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想我明芨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断送在这小小的断云寨中?!
不行不行,还是要活下去。明芨努力集中注意。
刘魁说,明日“寨规发落”。断云寨的寨规她略有耳闻,无非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杀了他们的人,还试图救人,恐怕难逃一死。
明芨想到那位姑娘。
她被送到了大当家屋里。胡天彪好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容貌极美,又一副可怜的模样,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
明芨只怕她为了自己的名节舍弃自己的性命。身存则节可复,身死则节俱灭。什么名节在性命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比起担心,明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握刀抵挡时的手式,分明是军中刀法的路子。一个被土匪掳掠的弱女子,怎么会懂军中刀法?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明芨心头。
若是有机会,明芨还是打算把那女子也带走。若是没有,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陈叔说的对,明芨做到这份上已是仁至义尽。
她站起身,不死心地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石壁。
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摸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
用力一推。石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孔洞,有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空气透进来。
是个窥视孔,只有半掌大小,但足够她看清外面的情况了。
明芨凑上去,眯起眼。
黑的?刚刚还有还有光呢。明芨不解,倒回去又重新凑上脸。
“啊——”
明芨吓一大跳,连退三步。这洞对面怎么还有一双眼睛!
“小声些,我是你方才所救之人。”来人谨慎道,“你可以叫我阿箬。”
哦,原来来的是人啊。明芨反应过来立马又凑上前去,若不是见过这姑娘,只听声音,明芨差点就将她错认成一个男人。
“姑娘你没事吧?你嗓子这般低哑,定是呼喊时过度用嗓了,你出去后定要好生养养嗓子。”明芨嘴上关心,却没有放松警惕。
对面足足安静了十息。
商时雍一时语塞,他未曾料到,自己又会被当成个姑娘。里面的声音刚一传出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些山匪眼拙,怕是这小子也不是个精明的。
一人带着根棍子,竟敢在一窝山匪手底下救人。
他的计划本来很简单。商时雍奉密旨北上查案,途中遭遇伏击,随从尽殁。为避追杀,他换上身侧一早已气绝的女子的衣裳,混入流民队伍,想绕道清河镇,从另一条路上前往临朔城。
不料运气实在是不佳,撞上了断云寨的匪徒。匪徒见“她”孤身一人,容貌出众,便起了歹心。
被掳时,他本可反抗。以他身手,解决这几个喽啰并非难事。但转念一想,断云寨盘踞在此地多年,与北境某些势力似有勾连,或许混入寨中能有所收获。
只不过商时雍算漏了那个突然杀出的少年。
起初,商时雍以为是匪徒内讧,或是另一股势力。但少年那哨棍耍的一套“游龙棍法”,让他改变了主意。
这棍法非寻常江湖把式,或许他另有来历。
眼下既然他把自己当作了姑娘,那他便做一回姑娘吧。一个孤苦无依、貌美落魄的弱女子,最能降低旁人的戒心。
“别怕。”商时雍不自然地掐细声音。
“阿箬?”明芨试探道。
“恩。”商时雍轻轻应了一声。他也算不上欺骗,自己本就姓商,字箬安,亲近之人本就叫他阿箬。不过他从前不喜人这么唤他,也就没几人知晓。
现下才是有了真正的用处,至于男女……那小子自己认错了,那便怪不得他。
有他给自己打头阵,待在这断云寨事成后或许能更轻松地逃出去。
明芨没有放松警惕:“阿箬,你是如何出来的?又是如何知道我被关在哪里?”
倒也没有那么笨。
商时雍手持匕首,毫不犹豫给左腿来了一道。刀刃一转,眼泪顷刻涌出:“是、是大当家。他喝多了酒,现下已然醉昏过去。我偷跑出来想找公子你,碰到个落单的守卫,偷听到你在这。”
他忍痛微微抬起手,露出衣袖上的血迹。
明芨明显神色一愣,看向面前人凌乱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心中疑虑稍减。
以这女人先前的表现来看,她必定会武。那个落单的守卫,怕是已经死了。但她自己逃不出去,才来找自己。
“你受伤了?”明芨注意到阿箬站着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太使得上力。
商时雍低头轻摇,手中的刀逆转一圈,“我杀人了。”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夺目而出:“明公子,我们……我们逃不掉的。这寨子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下山路,还有多人把守,我听他们说,明天一早,就要拿你祭旗。”
明芨瞧见衣裾下晕出一片红,有些佩服这姑娘起来。
“别哭了。”明芨终于还是不忍心,这么一个好看的姑娘冒死来找自己,受了伤还瞒着,“总会有办法的。”
商时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明芨:“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被关在这里,插翅也难飞,我一个人也逃不出去。”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却又支支吾吾:“除非……”
“除非什么?你有办法?”明芨急道。
“除非……明公子你武功高强,能打败寨中所有人,按照寨规,胜者便可提出一个要求。”
“寨规?”明芨蹙眉。
商时雍点头,稳住刀身让声音平稳些:“我出来前,听守卫闲聊说起的。断云寨以武为尊,若有外人敢挑战全寨兄弟,且能连胜七场,便可向寨主提一个要求。”
“只要不损及寨子根本,寨主必须应允。只是……”商时雍有些迟疑,“只是这规矩立了十几年,从无人敢试。只因那七场,是车轮战,生死不论。”
连胜七场,车轮战,生死不论。
明芨沉默。她对自己的功夫心里有数,在清河寨年轻一辈里,自己算是佼佼者,但面对断云寨这些刀尖舔血的亡命徒,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明芨:“还有别的路吗?”
商时雍摇摇头:“我就只知道这个法子,明公子……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你走吧,别管我了。你功夫好,或许明天还能寻到机会逃出去。”
“别说傻话。”明芨打断道,“我既救了你,便不会丢下你不管。”
像是没想到明芨会这般,商时雍怔住了。
自己是在恩将仇报吗?但或许此刻他们谁也没相信谁。昨日施恩,今日灭口的事他见过太多,世态凉薄,莫过于此。
明芨别开眼,心中快速盘算。硬闯是死路,坐以待毙也是死路。但那所谓的“寨规挑战”,虽是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
“好。”明芨当即拍板,“明日,我便去战。”
商时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错愕:“明公子你何必……”
“阿箬你不必多说。”明芨摆摆手,体不胖心倒是宽的很。“你先回去,莫要让人发现。明日见机行事便好。”
既然心意已决,那多说无用。商时雍低头遮掩面容,转身就走。
明芨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阿箬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无法全信。她的颤抖是恐惧还是疼痛,还是尤未可知。只是有一点她很确定,阿箬想活下来,明芨也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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