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土漫天。
河道上尘土飞扬,一群干瘦庄稼汉喊着号子,扛着饥饿,吊着口气硬干,风吹过来刮得人一嘴土,也顾不得擦,只能转身背着风,朝地上吐两出去。
陈谦站在避风处,拿着昨日画的河道图纸低头研究,标注了几个重点分流河口,只要这几处弄好,凭借地势优势也能帮村子逃过一劫。
村子地势高,且位居中心,通知边缘的两家猎户往里挪挪,应对可能到来的大雨滑坡应该不成问题。
思索间,村长郑大光喜滋滋引着陈玄俭来到河道。
郑大光深鞠一躬再起直身,嗓门洪亮:“见过仙人!”
陈谦闻言抬眸,就见到昨日马车里那人穿着一身红色官服,衬得他气色好了不少,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侍卫,车夫牵着马车跟在最后面。
同时,陈玄俭也在悄悄打量这个被称作仙人的少年。
少年虽然不高,但身量纤瘦,长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好样貌,皮肤比他这个世家子弟还要细嫩,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大楚的世家他都认识,着实不曾见过这副面孔。
再看这一身打扮,衣料、刺绣、玉石、纹样无一不精,头顶的发冠,身上绣的团鹤,处处价值不菲,往这儿一站,任谁看都是白鹤童子模样。
再加上众人皆传闻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不成,他真是神仙童子?
不可能。
陈玄俭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时,陈玄俭有点庆幸,还好这人掉下来的时候圣上不在场,不然就凭他这副样貌,当场封国师都是轻的,说不定大楚的江山还得分他一半。
想着,陈玄俭脸上扯出笑容,发出邀请:“在下大楚洛阳巡抚陈玄俭,负责赈灾事宜,想邀仙人手谈一局,求仙人解惑。”
陈谦看着他这张脸,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陈谦略微垂眼思索,衣袖一挥:“请。”
马车上。
竹筠守在外面。
两人上车后在棋盘两侧相对而坐,短暂寒暄后,陈玄俭执白先行,座子开局,二人下得有来有往。
陈谦近距离看这人,感觉长得也没那么像,骨相惊鸿一瞥是像梦中的妈妈,但皮肉上多了些钝感,一看就是个犟种……
还有陈玄俭那被裹得像螃蟹钳子一样的手。
刚见面的时候他把手缩在袖子里还看不出来,此时下起棋来,那手简直笨的要命,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伤得缠成这样。
陈谦想问些什么,但还是压下来,神态自若走着每一手棋。
不急,等这局棋结束,他自会来寻我,有什么话届时再问。
陈谦不急,但有人着急。
陈玄俭好看的凤眼眨了眨,开口道:“吾近日听闻一则趣事,冒昧想讲给仙人听听。”
陈谦两指交叠,不疾不徐落下一枚黑子:“哦?何事?”
“数百年前,有个老汉痴迷仙道,某日天上掉了只仙鹤,那仙鹤极美,脖颈纤长,吐息间仿佛有道道仙雾缭绕,老汉欣喜至极,砸锅卖铁供养仙鹤,仙鹤也慢慢亲近老汉。只可惜……”。陈玄俭故作为难,皱眉叹气。
“可惜什么?”陈谦挑眉,不声不响开始围杀他一片棋子。
陈玄俭一边低头诉说,一边偷瞄陈谦的脸色,朗润的声线中夹杂着藏不住的厌恶:“可惜有一天老汉发现,那仙鹤掉下来时摔伤了翅膀,无论怎么扑腾,都再也飞不起来了……”
陈谦心道‘在这点我呢’,下手毫不犹豫,随着最后一子落下,黑棋将右上角的白棋彻底围死,不见一口生气。
陈玄俭沉浸在自己的仙道故事里,觉得这故事足以让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年人退却:“仙人猜猜,那老汉会如何处置这只仙鹤?”
话毕,陈玄俭抬头,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对面的仙人。
陈谦哪会不知他的弦外之音,淡笑着抚了抚衣袖上的仙鹤刺绣。
管你说什么扰我分心,总之这局棋我赢定了。
陈谦指尖夹着棋子,睥睨棋局,在必争之地落下一子,淡淡道:“若我是那老汉,我定将其割喉放血,拔毛下锅,辅以五指毛桃、灵芝片炖煮……滋味清甜,药香怡人……大补。”
陈玄俭强压下惊诧,迟疑着落下一枚白子:“仙人倒是与寻常修行人不同。”
陈谦敷衍点头:“嗯,他们不配跟我比。”
“?”
陈玄俭有一瞬间的怔愣,说好的虚怀若谷呢?这仙人童子怎么这么狂?
陈谦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大人并非轻信神仙志异之人,不必唤我仙人,亦不必虚与委蛇。”
陈玄俭讪笑打圆场:“仙人说笑了。”
“在下姓陈,名谦。”
陈……
长安洛阳一带姓陈、有名有望的人家,也就他平原侯府一家,其他小门小户根本供养不起少年这身行头。
“天道亏盈,而益谦……”陈玄俭看着眼前专注下棋,无心理会自己的少年,不禁感慨,给他取名“谦”字的人眼光实在长远。
说他傲吧,他还怪低调安静的,说他谦卑吧,他眼里也确实是空空如也,不存一人。
陈玄俭摇摇头,温和笑道:“陈谦,既然你我本家,那不如兄弟相称,唤我玄俭即可。”
“大道至简,其言非玄;议守一道,莫过乎俭……玄俭兄,好名字。”陈谦嘴上夸着,棋盘上攻势却更加凌厉。
见说着说着陈玄俭脸色越来越差,陈谦明白,他是不喜欢这些玄道之说,顿时玩心大起,故意逗他道:“吾听闻圣人醉心长生之术,想必对道法玄妙更是青睐有加,玄俭兄既得此名,为何不顺水推舟,搞些好差事做做……”
陈玄俭气得脸涨得通红,小嘴像六月的冰雹噼里啪啦一顿数落:“休拿我与那些故意投圣上所好的蝇营狗苟之辈相提并论!若为官全围着圣上个人喜恶,置百姓之水深火热于不顾,弃人道而求仙道,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又有何颜面死后见列祖列宗!”
陈玄俭这边甩着袖子慷慨激昂。
陈谦这边静的如同冬日冰湖。
陈谦得出结论:这人是提着脑袋上朝的。
等陈玄俭说完最后一句,陈谦淡定下完最后一子,终于抬头正视他,语气平淡:“你输了。”
陈玄俭想跟他吵架,但又不知从何吵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少年那冷淡的态度,衬得自己像是个疯子。
陈玄俭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仙人就这般在意输赢吗?”
“下棋不在乎输赢,难道要在乎过程吗?”
陈谦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临走时,状似无意从衣袖中掉落一卷斑驳暗黄的破纸。
守在车门旁的竹筠礼数周全,伸手欲搀扶陈谦下马车。
陈谦摆摆手示意竹筠让开,竹筠眼睛眨了半天,以为陈谦让他从另一侧搀扶,立刻跳到车凳另一边,一手擦擦车凳,另一手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谦。
虽然公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他瞧着这少年仙气儿得很!
扶他一把,说不定能吉利三天呢!
陈谦长叹一口气,拍了一把竹筠来接他的手,从另一头直接跳下马车,落地时裙摆微扬,脊背挺立如松,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陈谦理理衣摆,背对着竹筠道:“你家公子有远志,有学问,但不通人性。”
竹筠被这接二连三的戏弄气得不轻,梗着脖子反驳:“不可能!我家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谦闭了闭眼。
骂他忘了骂你了。
陈谦起身往前走着,对身后的竹筠摆摆手:“你一样不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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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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