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陈玄俭将陈谦与竹筠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看起来清贵出尘的少年“仙人”,傲气也就罢了,骂人怎能如此难听!还把他们主仆两个加起来一起骂!
陈玄俭委屈,手重重锤了一下棋盘,棋盘瞬间倾斜,满盘棋子啪嗒啪嗒散落。
车外传来竹筠急切的询问:“公子,怎么了?”
“无事!你先别进来!”
陈玄俭趴在马车地板上手忙脚乱捡棋子。
那层层包裹的大胖手捡棋子难得很。
更委屈了。
活了二十三载,他都不曾因生气砸过东西,这叫人看见了,像什么事儿啊?
难道说他下棋输了恼羞成怒砸棋盘?
丢不起这人!
陈玄俭正艰难摸索着角落里的棋子,一转头就看见陈谦刚刚坐着的位置,有一卷泛黄的油纸,一枚黑子落在上面,左□□斜着,摇摇欲坠,像在勾引他去拿。
待他忍着手上的疼痛,一点一点将那油纸展开,映入眼帘的,一侧是洛阳水系图,另一侧是这个村落附近的地势及河道图,画工精简,几个重点的回还处、分叉口还特意做了圈点记号,并在旁边画了新的改良后地形。
图上虽没有文字,单凭图示也能看清画图者的意思:疏浚河道,拓宽河口,预防洪灾。
陈玄俭顾不得手伤,攥紧手中的图纸。
虽然圣人是派他来治旱灾的,但洛阳一带地处河谷,周边水系众多,一旦迎来暴雨,马上又会形成洪灾,旱连着洪,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既盼着下雨缓解旱情,又担心雨水过猛造成更大的灾情。
这也是他一路上都在担心的事。
若按图中所示进行改动,将分流窄口拓宽,洪灾虽不能避免,却可减少一部分受灾区。
只是这图纸……只画了一部分,再远的地方就没有了。
仔细看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不日暴雨」
陈玄俭眉峰皱起,急忙拉开车帘催促:“竹筠!驾车!去追他!”
竹筠虽憨,干事却麻利,跳上马车挥鞭就朝着陈谦跳下车的方向走。
等马车走远,藏在树后的陈谦缓缓探头,盯了一会马车,转身与马车背道而行,走回河道监工。
这俩傻小子,仙人哪是那么容易请的。
体力活陈谦干不了,但装腔摆谱她最擅长。
毕竟她上辈子一卦千金,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装。
像她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有时也被误认为长头发搞艺术的小伙子,如果不装腔作势,算出来的卦人家反而不信。
经年累月,陈谦得出一个结论:人就是贱。
接触完这俩傻小子,陈谦又得出一个结论:贱得不分时空。
那边,主仆二人驾着车在村里逛了一圈,挨家挨户询问,没找着人,只能灰头土脸折返回来。
陈谦那一身青色法衣实在是标致,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陈玄俭大老远就看见陈谦正指挥着人说什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若不是亲眼见过,肯定不会把这仙风道骨的少年和骂人那么难听的人联想到一起。
待马车停稳,陈玄俭赶紧跳下车冲过去拉住少年衣袖,把路上攒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图纸上写着「不日暴雨」,你是如何知道的?休整河道的方案,为何只画了这村庄附近的?可还能画更多?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赈……”
灾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周围的几个农家汉子架了起来:“你这外来的!怎么敢对仙人不敬!”
陈玄俭急忙亮明身份:“在下洛阳巡抚陈玄俭,是圣上派来赈灾的……早上你们村长带我过来的!”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管你什么巡抚,谁给你的胆子拉扯仙人!”
“赈灾?就你?和你那车夫啊?粮食呢?赈灾银呢?咱是读书少,可咱不傻!那赈灾的大人哪个不是一堆人围着下来视察的,一个个富得脑袋瓜子里都流油……”孙六上下打量陈玄俭,年纪轻轻,相貌秀美,还带点病态,不管咋看都不像是大老爷!
孙六不由得发出嘲讽:“你?哼!别逗你孙爷爷笑了!”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
陈玄俭这辈子见过最不讲理的人就是皇帝,没想到出了长安不讲理的人遍地都是。
但一想到自己赈灾的资本,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涨红了脸,越说声音越小:“粮自然是从义仓中出,至于赈灾银……圣人拨了五千两白银……”
说到最后还不忘了找补一句:“朝廷日子也不好过”
“噗嗤——”
农家壮汉没什么心眼子,嘲笑说来就来。
属张老四笑得最大声:“五千两白银赈灾?哈哈哈哈我说你怎么就带了个车夫过来,看着这么穷酸呢!合着钱都被上面贪了吧!”
一时间众人看陈玄俭的眼神带上了深深的同情。
刘大略读过书,懂得其中利害:“咱庄稼汉子是没见过世面,可咱也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这偌大的洛阳,就算旱灾饿死了一批人,现在也得有个二十多万活人吧,给你拿五千两银子够干啥的?就算是金子,五千两黄金它也不够用啊?”
刘老爹听着大儿子的分析,脸上担忧之情越来越深:“这赈灾失败……不会还要砍头吧?这不管怎么做都是个死啊?!你这娃子,咋个接了这么个送命的活哦!”
跛脚大爷联想到河神娶妻,又开始捶腿叹气:“瞅这白面小生的样,还没娶媳妇儿呢吧,唉!命苦哟!要是隔壁村没有祭河神就好了,我把我那亲戚的闺女介绍给你,你俩一起浪迹天涯,也是条活路!”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陈玄俭牙一咬,心一横,扑通一声朝着陈谦拱手跪下:“求仙人相助!天灾急迫!请仙人给洛阳受灾百姓指条明路!臣陈玄俭余生愿倾尽全力供奉仙人!”
这一跪,做足了低姿态。
跪得村民们动容,纷纷帮他说好话。
刘大:“仙人您是有大本事的,这小官也是真心为了百姓,您就帮帮他吧!”
张老四:“是啊!要是他真能赈灾,咱们也就不用担心饿死了!”
孙六拍拍胸脯,给自己揽活:“您放心吧!这边河道我来监工!保准按计划完成,给河神爷爷一个满意的宅子!”
戏唱到这儿了,不接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陈谦淡淡点头,对陈玄俭伸出一只手:“既如此,我今日就跟你回驿馆吧。”
陈玄俭看着眼前这只青白没有血色的手,没有犹豫,直接搭上去,隔着白布依然能感觉到触感冰凉。
身旁的竹筠见状马上扶他起身。
陈玄俭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自己上套了,但上得心甘情愿。
虽然圣上对他一心赈灾的事儿很不满意,连赈灾银两都给的极为侮辱。但若能得到这位少年相助,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这一次,他的道谢极为诚心:“多谢仙人成全!”
陈谦见他这模样,毫不意外,挺直脊背保持端庄,慢慢走上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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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治水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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