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历久请了一周的假,回到医院岗位上,工作量必然不会减少,相反,会更多了。
事情也如他所料,这一整天忙下来,程历久连摸手机的空隙都没有。
直到晚上八点的时候,他给祁至梧打电话,还没说两句,就听祁至梧跟他分享了关于给店里员工发奖金的事。
程历久声音淡淡的:“你发吧。”
“怎么,你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说反话,我做得不对吗?”
“你做得对,做得好,当然得发了。”
“哼。”祁至梧在电话里想了想,反思道:“我就是觉得把店都丢给他们,自己跑去玩,有些过意不去……”
“你就算不出去玩,你也没管啊。”
“……”祁至梧无言以对。
“好了,想发就发。”程历久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做得毫无规矩,他不太适应这种随性而为,但他也不想替祁至梧决定,便岔开话题道:“今晚上我要加班,可能不能回去了。”
“……”祁至梧这时才觉得是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他才问:“你加班一整晚吗?”
程历久也不确定,就说:“有可能,所以你一会自己要到点就睡觉。”
“嗯。”祁至梧声音已经没有开始的积极。
程历久听着有一种想跑去他身边的冲动,站定许久,他望着远方的高楼,理智拉回了他。又对祁至梧安慰了几句,最后还说明天一定回。
挂断电话,祁至梧呆坐在沙发上久久回不过神,脸上显出一点无力的茫然感。不知道接下来他应该做点什么,收拾房间?把昨天程历久做过的再来一遍?
祁至梧感受着身下沙发的支撑力,难道是因为昨晚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此时他才觉得自己在往上飘吗?好想重重地往下压,让它陷进去。
可是他一个人的重量不够啊。
好不适应,很难适应,好像习惯一旦被打破,根本不需要建立时的规律,毁掉一个习惯,只需要一句话似的。
这才第一晚。怎么办啊。祁至梧呼吸着,忽地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用力地刺进他的身体。
祁至梧被迫离开沙发,离开那片空间。他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寻到那张能让自己坐得舒服又安全的座椅,可餐厅的椅子太硬了……
又过去一些时间,祁至梧还没找不到第二把座椅,房间原来这么空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去书房转了圈,去次卧转了圈,接着才去了主卧,可才一走进去,程历久的气味果然争先恐后地被他吸进鼻腔,有些舒服,又有些被撕扯到灵魂的痛感。
祁至梧在飘窗上坐了会,窗户微开着,清新的又混杂着浓重得人间气味钻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程历久的气味就能被压下去,为了想要更多的窗户外面的气息,他跪坐了起来,头往窗户边上凑近了些。
太舒服了,好像身体的重量更轻了些。轻到跌下楼去应该也感觉不到痛吧,可能还会浮起来?
祁至梧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但膝盖上的疼痛逐渐将他拉回来,晃了晃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了眼卧室墙上挂着的时钟,不到十点,怎么才过去那么点时间,时间怎么可能那么漫长?不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七年了吗?怎么一个小时比七年还长?
哪里出了问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祁至梧睁大眼睛,想不通也想不透。他只记得程历久说要到点睡觉,可是他还不困呢。再说,他忘了到点是具体几点,之前几日是什么时候睡觉来的?
祁至梧拼命回想,却只能记起两人在床上时那软绵绵又有力得亲昵,是他身体能记住的那些上瘾的疼与极致的愉悦。
这些回忆给了他想象空间,接着他无视久跪坐后发青又发疼的膝盖,慢吞吞爬下飘窗,跌跌撞撞去了浴室。
伸手啪地一下,打开了浴缸上方的水龙头,他看着水哗哗流下来,滚进浴缸,又砸出一些声响,带着规律的节奏与清脆的响声,在他耳边悦耳地叫嚣。
时间在水一点点填满浴缸中过去,祁至梧脱掉衣服,抬脚踏进去,水的温度从脚底渗上来,他就像被真空一寸寸包裹住。
等他全身躺在浴缸里时,这种真空感锁住了心脏,太窒息了,就像程历久炽热的怀抱,令他感到臣服。
就如憋气般,祁至梧终于在喘不过来气时,将上半身从水中拖出来,换取珍贵的氧气,换得活着的希望。
然后,他再次又沉下去,再出来。反复几次,那种极致的压抑似乎也被冲刷掉了。
祁至梧缓了缓,手摸向自己的身体,模仿程历久的重量与揉搓,最后将手指伸了进去。
不知不觉,时间再溜走了些。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快乐,生理上的胜利无法压制旷久的空虚。
嘭。
他重重将手砸在水里,呆呆的,久久的,目光穿透墙壁,穿透虚空,试图寻找那个住在他灵魂上的人类。
如果黑暗是腐蚀□□的蚊虫,那白天便是驱散疼痛的良药。因为灵魂在光照里会麻木,在黑夜里才会尽情狂欢。
白昼替换,白天总算来了。
祁至梧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他懵懵地朝那点微弱的光线的方向看去,那是从敞开的门透进来的光。
盯着光亮看了半晌后,他想伸展一下酸疼的手脚,却发觉自己还没出来。等他跪爬出来,看了眼四周后,意识回潮。
这是衣帽间?他又回看了眼刚才爬出来的地方,那是衣柜!
祁至梧心底的恐惧爬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就像麻木的灵魂再也压制不住。
他抱着自己不敢站起来,眼泪不值钱,那是他的生理泪水,那是他在害怕,不是别的,不是别的。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无声地咆哮像是哑剧。
拯救他的却是往日里他厌烦的手机铃声,带着天堂散下来的慈悲,响着一阵刺耳又将他拖出深渊的符号。
祁至梧循着声音连走带爬地找到了手机的位置,他连来电是谁都没仔细看,直接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他想听来自远方的声音,击破他四周冰冷的风。
“祁美人!今儿我休息,出来玩吗?”
“我带我着侄女呢,嘿嘿,也不能去不方便儿童去的地方。”
“一个人带她我又嫌累,想来想去,还是你合适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侄女肯定会喜欢有个帅叔叔在的,她小小年纪就颜控,喜欢好看的人!”
林枝的话语就如烟花,一下子炸开在祁至梧眼前,仿佛再难的事也将会过去,会消失,祁至梧紧绷的情绪终于缓解了一分,不待他回答,林枝又在电话里问:“喂,你在没在听啊?不会是不想答应吧?”
“不行,你必须得去,拜托啦!请你吃饭!”
“嗯,几点,去哪。”
“啊,哦,哈哈哈,十点,江城那个最大的游乐场!”林枝快速说完,又叮嘱:“你别出去打车,等我一会来接你一块去!等着我啊!”
然后迅速挂了电话。
祁至梧终究没有只因为林枝的来电,就消化那段复杂又令他恐惧的情绪及行为,更像是被催化了似的,他捏着手机蹲坐在沙发角落放声大哭,似乎要将长久以来积蓄的压抑一下子倒出来。
空空的客厅里,久久地回应着他的哭声。
直至嗓音变哑,眼眶发痛。
直至平静。
祁至梧再次感受了时间的力量感,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期。哭出来就好了,宣泄才是最好的方式,用自己的方式。
会好起来的。
你没有病。
你只是在难过。
难过那些会压倒自己的东西,会打碎自己的东西。
但时间终究会用有力的声音来回答这场跨越空间的答案,那便是会过去。都会过去的。
在祁至梧将自己收好的时间里,林枝如约而至。
祁至梧下楼,在相同的位置找到了林枝的车,他才走过去,便看见林枝下了车,朝他挥手,“这里。”
看吧,依然有人愿意与他对话呀。
祁至梧带着暂时被修缮好的心情,走向她的世界。朋友也是能量场,他希望借此来修复一下他碎裂的知觉。
“等很久了吗?”他主动问。
“没有,刚到。”林枝打量他片刻,笑了下,又疑滞了下,“怎么你看上去又好,又不好的样子?”
祁至梧一顿,扯着嘴角:“没睡好。还困着呢。”
“哦,我还以为你被甩了呢。”
“……”祁至梧呆了下,“能想我点好吗?”
“哈哈哈,这不开玩笑嘛。”林枝打着哈哈,“在鸣村都见过了,那人看着挺靠谱的啊。”
祁至梧见她提到程历久,心脏就像被蚊子咬了下,接着迅速痒了起来。
“姑姑!,我们什么时候走呀!等下游乐场关门了怎么办!”
一声稚嫩的声音唤回了祁至梧走远的思绪,他定睛朝着林枝身后车里坐着的小女孩看去,对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时间被马上治愈,嗓音都轻了些,“林枝,我们走吧,别让她等太久了。”
“走吧,走吧,这家伙真是太闹腾了!”林枝忙道。
“姑姑,人家才没有闹腾!”
“哦,没有,没有,是你姑姑我闹腾……”
“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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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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