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诈尸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灵堂里一点风也吹不进来。

忽然,寂静中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只见供桌后的黑檀木棺材微微晃动,棺盖缓缓移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扒住棺沿。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肤色苍白。

然后,谢清衍坐了起来。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腰背也因久卧酸痛不已,好一会才睁开眼,茫然四顾。

这里是……天衍门的灵堂?

他目光往下,梦里还躺着的床现在竟变成一口棺材!

我……诈尸了?

谢清衍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缓慢,却实实在在是动的。

他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显然松早了。

灵堂门口不知何时冒出个身影,那人不高,体型微胖,身着深蓝衣装——谢清衍认出来这是天衍门的服饰。

大概是天衍门的弟子吧。

那名弟子手握的扫帚滑落,打破了灵堂的宁静,震得蜡烛火都飘忽一下。

他嘴张着,眼瞪得圆溜,浑身竟在打颤。

谢清衍愣住,反应过来,自己这还真是诈尸?

只见那弟子终于回过神,转头就往外跑,大喊大叫的话语证实了他的猜想:“谢、谢掌门诈尸了——”

声音划破天空,灵堂外顿时炸开锅,议论声不断。

谢清衍也没搞明白情况,刚想站起身跨出棺材,却不知扯到心口处哪道伤疤,“嘶”地坐回去。

疼。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身体显然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伴随着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纸伞。蓝衣。储根。封印。

还有……金色的。

他越是想看清细节,头越是胀痛一分,像有什么禁锢着,阻止他继续向前。

冷汗从额角冒出。

什么,到底是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哟,谢大掌门总算舍得醒了。”

那声音很熟悉,语调轻扬,带着股懒散劲儿。

谢清衍缓了缓,才望向声源处。

来人身形修长,肤白俊俏,乌发随意地半束在脑后,红白鹤纹外袍拢住立领内衫,小臂从宽袖中露出一截,手握一把展开的云纹扇,轻轻摇晃,眉眼含笑,一副风流公子模样。

是秋暮云——谢清衍的挚友。

“我这是怎么回事,真诈尸了?”谢清衍无奈笑道。

秋暮云眯了眯眼,啪地合上扇子:“那还真是说来话长……”

“正经的。”谢清衍瞥了他一眼。

“正经的就是,我们伟大的谢掌门在雪山封印了储根之后遭遇不测,壮烈牺牲。”秋暮云将扇柄抵住下巴,“怎么样,是不是很悲烈。”

“像悲凉。”谢清衍回怼。

秋暮云用扇敲敲棺材壁,表情才真正变得正经,开口道:“你先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

谢清衍想了想,回道:“从小时候记事起,到学堂,之后是我父母的那事,接着就接手天衍门,不停斩缚,还有封印储根……”

说到这,谢清衍忽然觉得,他的记忆大致看毫无缺漏,大事小事差不多都记得,但无法串联起来,似乎是缺了的。

秋暮云听他这般话,了然点头:“看样子鹤归说的确实如此。”

“什么?鹤归和你说什么?”谢清衍问他。

后者只是摇摇头,语气无奈道:“归归跟我说的话多着呢,你要听哪句?比如他跟我表白的那句。”

谢清衍有些惊讶地问:“表白了?”

秋暮云被他这一无所知的样子逗笑,不打算继续下去:“逗你玩的,他要是能跟我表白,后山那铁桩都能开花了。”

“话说,鹤归呢?”谢清衍坐了一会舒服很多,不费劲地从棺材里翻出来,却听见噗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是个玉白锦囊,弯腰捡起,动作间能闻到淡淡草木香。

秋暮云还自顾自说着:“鹤归我还没通知他呢,不过我现在不想跟他说话,所以要见他你自己去。”

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谢清衍身上时,也注意到对方手上的锦囊,开口解释:“这东西当时在雪山找到你的时候就有了,你一直带着我就没取。”

“我一直带着?”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秋暮云见他这样,只得叹了口气:

“我只能告诉你,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但有的事外人插手不了,所以很多疑惑你要自己去找答案。”

“鹤归呢?他知道这些吗?”谢清衍转头和他对视上,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秋暮云竟觉得对方眼眶有点泛红。

“鹤归知道的比我多,但是他不告诉我,也不让我告诉你,这话也是他说的。”

秋暮云“拂袖拭泪”,故意夹着嗓子说:

“好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孩子大了什么都不肯跟家里说,多半是有嫌隙了。”

这个“孩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指的是谁,谢清衍看着眼前人嘀哩咕噜说一堆,和记忆中那个少爷半点没变,心头不禁一热。

好像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变。

但他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暮云,我睡了多久?”

秋暮云思索一番才比了个数:“好像是三年。”

谢清衍:?

“三年?”

谢清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想过很久,却没想到这么久。

听起来或许很短,但谢清衍从纨绔公子到父母逝世接手掌门之位,再到最后封印储根昏迷,也只用了三年。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

大概是刻意为之,秋暮云并不想让他沉浸在复杂思绪中,轻咳一声转变话题:

“唉,这三年可让我好过。”他手扶额头,“自己当上甩手掌柜,把天衍门这个烂摊子交给我,害我操劳得皱纹都长了好几条。”

谢清衍听到这话,细细打量秋暮云,才开口:“脸都被盯穿了也没见一条皱纹。”

秋暮云白了他一眼,转身朝灵堂外走去:“谁管你,反正我要溜了,自己看着办。”

身后的人跟上来,两人一同踏出灵堂,阳光刺得谢清衍有些睁不开眼,伸手挡了一下。

等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走在前面的秋暮云不知何时速度加快了些。

顺着背影望去,陡然瞧见月洞门旁站着一人。

对方身量与谢清衍相仿,长发束起,前额落下一缕刚好挑到眉底,身背挺直,肩宽腰窄,身着黑色劲装,腰带紧束勾勒出流畅腰线,衣摆缀有云纹,侧边挂着一把长剑。

他双手环抱胸前,靠着墙闭目养神,听见这边的动静才睁开眼。

秋暮云虽然走得快,到了人跟前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只是盯着他。

“暮云。”那人主动开口。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秋暮云才收回视线,和他一同望向谢清衍。

谢清衍:……

“都看着我干嘛,没见过帅哥。”

“要不要脸。”秋暮云无情回怼。

靠墙的那人是鹤归。

“最近在忙事,没第一时间赶来。”

秋暮云听后切了一声:“天天捯饬你那灵兽仙草,连最好的朋友都不关心了。”

最好的朋友或许不是只指谢清衍一人。

鹤归知道他话里有话,但自己理亏,便没接话

倒是谢清衍先一步打破僵局:“三年过去你俩还是不对付?”

鹤归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抛出问题:“你知道了?”

“打什么哑谜,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清衍感觉有些烦躁,现在他的记忆明显少了什么,而自己的两位挚友却东一句西一句找不到头脑,一口气堵在胸口欲出不出。

鹤归似乎看出他现在的态度,轻轻闭眼。

一旁的秋暮云看在眼里——鹤归这人不喜欢外露情绪,遇上什么事,自己不好受了,总把眼睛闭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秋暮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说是鹤归不告诉他,其实他自己也没去问。从小到大的交情让很多事都心照不宣。

等鹤归再次睁眼,他淡淡道:“去你屋里说。”

天衍门是江湖大门派,位落云寂山,山脚傍水繁花,云雾里山腰的松林若隐若现,而山顶却豁然开朗,在云海之上,金辉之下。

天衍门的主殿就在山顶,建在石台基上,殿顶铺着青瓦,屋檐向外伸出,四角翘起。中规中矩的样式,不算华丽也不简陋,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天衍”。

绕过主殿,后方罕见地长了一片竹林,与山腰松树格格不入。这竹子乃稀品,坚硬如铁,根深蒂固,能抵挡偶尔山顶的狂风。

谢清衍以前的住处在林中,沿着石子路向里,闻水流潺潺,不久便能见到一池碧水,一旁的竹屋。

秋暮云不禁感慨:“我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屋这儿最适合睡觉了。”

“你在哪睡不着?”鹤归瞥了他一眼。

谢清衍道:“在林老头课上睡不着。”

这话勾起他少时回忆,秋暮云笑出声来:“林教习上课那么幽默,你们难道不会听笑吗?”

“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记得罚抄到半夜的痛苦。”

说起这个谢清衍就手臂酸痛,在学堂那会,林教习的课他听不懂,索性就偷偷溜出去后山打转,最后都落得一个罚抄的下场。

鹤归听得眉头微皱,半晌才开口:“你说你抄书到半夜,还记得具体的吗?”

谢清衍摇头:“你说抄书内容我肯定不记得了,没那么好学。”

鹤归和秋暮云走得落后谢清衍一步,前者偏过头刚好对上后者视线,心下了然。

“鹤归,你现在还不告诉我吗?”谢清衍没有回头,像是随口一说。

“你想知道的事靠旁人告知是无用功,你缺失的不是记忆那么简单,我可以告诉你找寻的方向,过程和结果都靠你自己,能接受这个回答吗?”

鹤归说得很认真,很慢,却不轻,字字压在谢清衍心头。

他知道鹤归能帮自己的只有这些,如果只能这样,那便就这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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