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三人落座,沉默片刻,谢清衍方才开口。
“你说我失去的不是记忆是什么意思?”
“说记忆太表面,准确说你缺失的是与‘缚’有关的感知。”
谢清衍眉头微蹙:“缚?”
“世人皆以为,灵魂上缠绕的缚丝只有两种——由恨而生的‘怨’,由执念而生的‘念’,层层叠加,直至成灵,而后化储。”鹤归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你可知,缚还有第三种?”
秋暮云在一旁摇着扇子,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鹤归继续道:“我们斩缚用的灵力都是蓝灵火,所以只得见蓝灵火能斩的缚丝,就算是其他修派,也只除能除的缚。可除此之外的是什么?”
秋暮云似乎想到什么,道:“魂灵?”
“嗯,是魂灵。”鹤归接着说,“灵魂本源的金色灵力,几乎从来没人用,毕竟谁都不想消耗自己的命魂,所以就忽略了那条只能靠魂灵才能看见的——情丝。”
“情丝?”谢清衍从未听过这个词。
秋暮云解释道:“也是一种缚,不常见是因为情丝作用在两个人的灵魂上,因情生而连因果,这种缚不斩倒是没有影响,之前在书上看的,没想到居然真有。”
鹤归看向谢清衍,目光深邃:“你曾经或许有过情丝。”
“点到为止。”秋暮云打岔道。
谢清衍还是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情丝断了?”
“雪山那日封印储根我也在,不过不知全貌。”鹤归说,“你用了魂灵,然后遭到反噬昏迷了。”
秋暮云又附和道:“好了,这里我知道,接下来就是鹤归把你带回来修养,我呢就接手了天衍门这个麻烦,为了减少工作量,于是我大手一挥,对外宣称谢掌门牺牲了,然后就有了今天诈尸的一幕。”
说罢,秋暮云的扇子摇快几分,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
谢清衍听得在一旁鼓掌,表情却跟吃了烂苹果一样无语:“呵呵,那还真是谢谢你了,秋少爷。”
“诶诶,低调低调。”
谢清衍没再管他的得意,转而继续问鹤归:“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鹤归思索一番,开口:“你想找回缺失的记忆吗?”
谢清衍沉默片刻,而后点头:“我想知道那人是谁。”
竹屋内突然寂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藏着心事。
“喂,你俩不会知道他是谁吧?”谢清衍问道。
秋暮云与鹤归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所以让你自己去找答案,外人插不了手。”秋暮云道。
鹤归点头:“情丝牵涉两个人的灵魂,失去什么你只能自己寻。”
“如何寻?”
“循着你记忆中的缺口,去你最后去过的地方。”鹤归说,“雪山。”
“不过我有小道消息,”秋暮云神秘道,“琉璃境应该是你的第一站。”
鹤归无奈看了他一眼,扶额轻笑:“那蠢鸦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欸,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干儿子,这不天经地义么。”秋暮云笑笑。
谢清衍看着两人,也跟着笑了。
三年过去,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忽然想起,刚醒来时心口那道扯痛的伤疤。
那伤疤下或许曾经牵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一根名为“情丝”的缚。
————
谢清衍离开竹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他打算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发去琉璃境,走了没几步,却看见石子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弟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掌门。大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谢清衍挑眉:“现在?”
“是。大长老说,您醒了,他还没当面见过,心里不踏实。”
这话说得到客气,但在谢清衍看来这不是“请”,而是“叫”。
他想了想,反正不差这一时,便点点头:“带路。”
大长老谢怀远的住处离主殿不远,是个清幽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修竹,墙角有一口石缸,养了几尾红鲤。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那些红鲤早不知去处了吧。
谢清衍踏进院子时,谢怀远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来了。”谢怀远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坐。”
他亲自提起茶壶,给谢清衍倒了一杯。
“身体如何?”
“还好。”谢清衍端起茶杯,茶汤清亮。
谢怀远点点头,又道:“这几年,好在有暮云在,那孩子替你撑着门里,事无巨细都要操心,得空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他还年轻,有些事没经验,我偶尔提点几句,好在他听得进去,是个懂事的。”谢怀远语气随意,倒像是真的在唠家常。
谢清衍喝着茶,心里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的奇怪。
片刻,谢怀远放下茶杯。
“听说你要出门?”
谢清衍表情僵了一瞬——消息传得还挺快。他才刚和秋暮云鹤归说完,大长老这边就知道了。
“随便走走。”他说。
“随便走走也好。”谢怀远又端起茶杯,吹散唇边浮叶,“只是别走太远。暮云那边我会跟他说的,让他把事理一理,回来好交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普通的长辈叮嘱。
谢清衍没接话,眉头微蹙着。
“对了,”谢怀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醒来时,身上可有异常?”
谢清衍一愣:“异常?”
“比如……多出来的东西。”
谢清衍下意识想到心口那道疤痕。
但他没提。
“没,”他说,“除了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头昏脑涨,感觉没别的。”
谢怀远顿了一下。
好像有点无语。
“你这身体还到处溜达?”
谢清衍笑笑:“总不是要出趟门的。”
其实上面的话都是他编的,从醒来到现在除了胸口的疼痛,其他毫无异常,甚至还觉得身体的灵力更加充沛,像是闭关修炼了三年一般。
“罢了,随你去吧。”谢怀远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有什么事,传信回来。”
“我会的。”
————
琉璃境是云寂山不远处的小镇,当地盛产的琉璃珠宝受很多富人青睐,所以市集商业也略发达。
谢清衍左手扶着腰侧挂着的剑——你猜,依旧熟悉的触感,拿到它时竟生出一丝再见爱人的感动。
至于为什么剑叫你猜,谢清衍当时是这么解释的。
“别人问我阁下的剑名何,我就说你猜,谁知道我说的真的假的,先在语言上挑衅对面一番。”
谢清衍想起这个心情格外好。
走在琉璃境的集市里,人不算太多,他在一旁摊位上买了袋蟹黄酥,大快朵颐。
又路过一卖宠物的摊子,挂在架子上的笼中鸟叽喳吵闹着。谢清衍不禁停下脚,伸手逗弄一只翠羽小雀。
那鸟也不怕人,歪头看他。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有人站在鸟笼前,青衫飘逸,伸手逗鸟时眉眼含笑,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眨了眨眼,那人还在。
白青衫,浅衣带,在灯光的映照下竟意外与幻觉重叠。他指尖轻点笼栏,那鸟跟着他的手指来回跳动。
谢清衍站在原地,蟹黄酥忘了咀嚼。
他想走过去。
但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
“这位道友——”
谢清衍被迫停下,拦他的是个年轻修士,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小辈,看服饰大概是哪个小门派的。
为首那人的眼睛盯着他腰间佩剑。
“阁下这剑……可是名剑?”那修士眼睛发亮。
谢清衍:“……”
他抬眼回望青衫人影的方向——还在,但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偏过头来往这边看。
谢清衍想快点打发走这几个,随口道:“你猜。”
修士一愣:“我猜?”
“对,你猜。”
修士皱眉思索,试探道:“……秋水?”
谢清衍摇头。
“寒霜?”
继续摇头。
“不会是……清风吧?”
谢清衍心不在焉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修士,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都说了吗,”他悠悠道,“你猜。”
那人身后弟子小声嘀咕:“师兄,这人不会在耍我们吧……”
谢清衍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行走江湖要学会听话听音。我说‘你猜’,就是剑名叫‘你猜’。”
“……”
“……”
然后,人群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没忍住,却挠了一下他的心头,痒丝丝的。
谢清衍猛地转头。
那个青衫客已经走了,背影淹没在渐渐拥挤的人流中。
他想都没想,抬脚就追。
“诶——道友!”身后的修士还在喊。
谢清衍头也不回摆摆手:“剑名真叫你猜,没骗你,后会有期——”
他穿过人群,挤过小摊,追到巷子口。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他追进去,追了半条巷,始终只能见到对方青衣的一角,消失在尽头。
谢清衍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没再追。
追不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无意间路过一个卖香囊的摊子,脚步顿了顿。
摊位上挂着各色香囊,绸面的、锦面的、绣花的、素面的。
倒不是他想看——是他怀里的那个玉白锦囊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一角,晃了眼。
他随手把锦囊往里塞了塞,转身要走。
“公子!”摊主喊住他,“你那个香囊——”
谢清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问:“怎么了?”
摊主是个老妇人,眯着眼瞧了半天:“就觉着挺眼熟,像是从我这出去的。”
“是吗?”谢清衍把香囊摸出来递给她。
“认错了。”说完她又还了回去。
谢清衍:“……”
所以呢?然后呢?正文呢?
老妇人已经低头整理摊子了,完全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余的事。
谢清衍把香囊塞回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倒着走回来。
“婆婆,”他问,“你见过一个穿青衫的人吗?长得好看的那种。”
“青衫?”老妇人头也不抬,“这街上天天有人穿。”
“长得特别好看的那种。”
“都丑。”老妇人小声嘀咕。
“……”好吧。
谢清衍尬笑一声没说话,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往北走。
————
琉璃境虽繁华,却占地不大,谢清衍走了几步路就离了这镇。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便加快脚步往前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没下来,路边的客栈倒是先出现了。
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客栈看着不大,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可以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相当豪华。
他推门进去,大堂里只有三两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店小二迎上来,挂着笑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房,再弄点吃的。”
“好嘞!”店小二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又转回来说,“二楼左转第三间,被褥是新换的。”
谢清衍点点头,正要上楼,余光扫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白青色衣袍,墨发束成低马尾,面前摆着一碗面,正低头吃着。桌上放着把剑,剑鞘朴素,没什么装饰。
是琉璃境遇见的那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