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吃点东西。
“就在这儿吃吧。”
绝对不是因为他想多看人家几眼。
谢清衍在靠窗位置坐下,等着上菜。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人的容貌。两侧几缕碎发滑落肩头,皮肤白皙,柔眉凤眼,直鼻微翘,嘴唇没有那么红润,却不显青带紫。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动作间带着疏离感,眼睫下垂,看不见情绪,默默吃着面前素面。
不小心就出神了,盯得久了些,对方似有所察觉,轻轻瞥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
谢清衍立马收回视线,一只手撑在桌上捂住眼,想冷静一下。
这时菜也碰巧上来了,他算是打消了立马挖个洞钻进去的念头,埋头吃饭。
这家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客栈保住了地板,可喜可贺。
谢清衍吃着,雨开始下了,风从窗户溜进客栈,裹挟着清新湿气,平静了他的心。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店小二在旁边嘀咕。
也好,这样他就会在这留宿一晚了吧,我们明天还能再见一面吧。
————
半夜,雨更大了。
谢清衍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琉璃境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随便走走,竟自己送上门来。
黑影握紧剑柄,慢慢拔剑。
剑身出鞘,没有声响,对准谢清衍心口。
窗外雨声阵阵,却压不住眼前人的心跳。
太快,太响,大抵是被梦魇缠上了,睡得不安稳,眉一直皱着。
黑影深吸一口气,狠狠将剑往前送。
想象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出现,他愕然睁眼,只见一缕金色光芒从谢清衍心口涌出,包裹了剑身,顺势攀爬上手背,小臂,最后没入自己的胸膛。
那人怔住,半晌把剑收回,在床边站着又盯了会儿,转身离开。
————
清晨,谢清衍下楼的时候,大堂已经坐了几个人。
他在昨天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粥。
扫视一圈也没见青衫客的身影,看来人已经走了。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一切白得寂静,就连纷飞的雪也是无声的,自己无意识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低头能看见心口处那原本是块疤痕的地方,穿出一条丝线,金色的,炽热的,悠悠飘向前方,没有尽头。
醒来的时候脸是湿的,像是哭过。
并没有头绪。
粥端上来,谢清衍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雨在后半夜就停了,窗沿上滴答着水声,屋外却飘来孩童的嬉笑声。
“天啊,云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
“对啊对啊,云哥哥教教我们怎么编吧!”
“我还从来没见过谁可以用草编动物的,还是只兔子!”
谢清衍好奇探头望,咯噔一下。
站着的身影是——那位青衫客!
他居然没走。
不仅没走,还被一群小孩围着。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刚到他膝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小麻雀叽叽喳喳。
青衫客手里拿着几根长草,正在编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应该是在教,但一句话没说。旁边的孩子已经等不及了,伸手去抢那人手里的草。
“别急。”他说。声音不大,但孩子们立刻安静了。
谢清衍端着粥,靠着窗边看着。
他手指翻了几下,一只草编兔子就成型了,耳朵竖着,身子圆滚滚,倒像那么回事。
“给我给我!”
“我先说的!”
“云哥哥你答应给我编的!”
青衫客把兔子递给其中一孩子,又从地上捡了几根草,继续编。
谢清衍看着,粥都忘了喝。
那人蹲在那里,白青色的衣袍沾了湿泥,手上也有零星泥点。
但脸上依旧干净,干净到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就是静静地编,偶尔应一声“嗯”。
谢清衍把粥喝完,擦了擦嘴,犹豫后还是走出去。
“早啊。”他站在门口,打声招呼。
对方抬眼看他,回以礼貌微笑,眼角微微弯了弯,点头。
谢清衍忽然发现,他的左眼下有一颗小痣,随着动作轻轻跳跃。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的好像快喘不过气了。
手段了得……
“你还会编这个?”谢清衍蹲下来,指指他手里的草。
“无聊多学的。”
“编得挺好的。”
“嗯。”
谢清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这人说话真省。
旁边的小孩倒是不怕生,凑过来拉他的衣袖:“大哥哥,你要不要也编一个?云哥哥编得可好了!”
谢清衍看着青衫客,对方低头还在编兔子,好像没听见。
“行啊,”谢清衍说,“给我也编一个呗。”
那人手中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多大的人了。”
谢清衍:“……”
手段了得……
小孩笑成一团。
谢清衍被一群毛孩小孩,险些没挂住脸,干咳一声:“怎么?大人就不能玩?我偏要玩,而且我不要兔子,我要一只鸟。”
青衫客没接话,继续编。
这人手倒是真巧,几根草翻来绕去,三两下就出了形状。
歪兔子还没揣热乎,就开始编第三只。
“鸟会。”对方忽然说。
谢清衍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要的鸟,会。”
“真要给我编?”谢清衍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这么宠?
“不要就算了。”对方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要。”
谢清衍盯着他的手指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先捏出身子,再挑出长的两根当翅膀,最后收出一个小尖嘴。
像模像样的。
青衫客把鸟递过来。
“这是什么鸟?”谢清衍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编得出来?”
他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转身往客栈里走。
“诶,等等我——”
谢清衍连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人看着东倒西歪。
起猛了。
站在原地缓了缓,慢慢恢复清明,再望去客栈门的方向,注意到那人还尚未走远。
他背后微拢的长发晃动一下,脚步踏得轻柔。
————
“来盏茶,谢谢。”
“好嘞!”店小二将手往围兜上抹了两把,朝后厨走去。
青衫客选了最近的桌,展手示意谢清衍落座。
谢清衍手里还攥着那只草编鸟,整理衣摆坐下。
对方也随后入座,两手随意叠在一起,垂着眼。
小二提来茶壶,殷勤地倒了两杯,便不再打扰。
谢清衍手肘撑着桌子,两腿岔开,托腮笑道:“如何称呼,云哥哥?”
“云离,”眼前人鼻间溢出一声笑,“叫云哥哥我也不介意。”
谢清衍立马僵住,大脑白了一瞬,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红晕。
依旧手段了得……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狠狠拿捏了。
不是不是,剧情不对吧?
谢清衍,冷静……
“你呢?”云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啊?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
“名字。”
“噢噢,谢清衍。”
云离的茶盏还没彻底放下,倒是先抬眸瞪了一眼对面:“阁下有些走心啊,在想什么?”
谢清衍回过神,坐直身子,像个犯错的小孩:“没什么。”
而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差点喷出来,硬是咽了回去。
“谢清衍。”云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倒像是在品这几个字。
被叫名字的人埋低的脸缓缓抬起。
“还挺有意境,如清风逍遥,似涟漪细腻。”云离把玩着手中盏自言自语。
“你此行往何处?”他又问。
“北境雪山。”
“去那作甚?”
“找人。”
谢清衍目光扫过对方脸庞,丝毫不见他的动容,像是一位旁观者。
他默了会儿也没听云离继续开口,刚悬起的心沉沉落下。
这句话有试探成分在的,谢清衍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到眼前人与众人的不同,他想更靠近真相,想证实心中所想。
可他也怕,怕再一次认不出重要的人。
谢清衍忍不住打破沉默:“你打听本人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说是玩笑,亦似苦笑。
“阁下可否与云某同行?”
“什……”
云离仿佛下定决心般抬眼注视谢清衍。
“实不相瞒,在下一介散修,对武艺剑法不过略懂皮毛,往北境这一路怕是危险重重。阁下各方面都透露不凡身手,大抵是最适合同行的人选了。”
“你可有意愿?”
这是见面以来云离说过最长的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也会读,可覆盖上他的嗓音,怎么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对方见他半天没答,以为自己哪说错话了,补充道:“恕我冒昧,我也往北境,你若不愿也不强求。”
说罢,作势起身要走。
谢清衍连忙拉住云离的手腕。
带有薄茧的手掌是温热的,而那白皙的手腕是微凉的,像是被烫着般颤抖一瞬。
“我愿意。”谢清衍抬头注视他的眼,目光真切,“我说我愿意跟你走。”
云离被这双眼怔住。
谢清衍的桃花眼很亮,连剑眉都无法遮盖他的天真,左眼旁并排缀着两颗小痣,好似挂着的眼泪。真有点可怜兮兮的模样。
云离忽然觉得,好像在他冗长平淡的一生中,有那么几个瞬间,是拥有过它的。
“你别生气呀,我刚刚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不是讨厌你。”
谢清衍又晃了晃他的手。
他掌心拽着的手腕被抽回,云离搓了搓。
“没有生气,”他瞥了一眼还盯着自己的人,“还有,你凭什么讨厌我?”
此话出口云离自己都轻笑一声。
“既然说好了,那就走吧。”
他收拾好佩剑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转身离去。
谢清衍一口干了杯里刚刚嫌烫的茶,猛地起身,跟上前面人。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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