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教我

云离觉得自己很不一般。

倒不是自夸的意思,而是真的不一般。

正常来说,人会记得孩提后的很多事,并且随着年龄增长,能说出口的阅历也会更多,再不济随便几件事也能道出个名堂。

可他不一样。

云离的生命像一张空白卷轴,什么也没有。没有过去,没有住处,没有亲友,没有名字。

从睁眼那刻起,他就一无所有。

云离,是他自己取的,像云,随时都能离开。

————

“云离,你又为什么要去北境?”谢清衍嘴里叼着根草,手心掂着那块刚捡的石头,躺在小池旁的一棵树上。

“不知道。”

云离蹲着身子在石头堆里寻找符合心意的石子,声音悠悠传入谢清衍耳中。

听闻,他吐掉草,从树上一跃而下,俯下身和云离一起找。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云离终于找到一块薄石子,对准池塘中央,手腕一抖,石子如箭般飞出,在水面一跳一跃,原来是在打水漂。

谢清衍看着那石子越飞越远,马上要撞上浮出的水草时,它竟轻巧拐了个弯,往后继续跳跃,到达对岸。

他不由瞪大眼。

“啊?怎么做到的?会拐弯的水漂……”

我去,神了……

云离看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笑道:“无他,唯手熟尔。”

谢清衍:“……”

“你到我这年纪自然就会了。”

谢清衍:“……”

我活一百岁都不一定能学会。

“呵呵,云哥哥,您贵庚?”这话谢清衍说得咬牙切齿。

云离起身,手在他脑袋上摁了摁:“你还年轻着呢。”

谢清衍:“……”

“继续赶路?要到正午了。”云离抬手望天说。

“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驿站吃点东西。”谢清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间,传来清脆响声。

云离闻声回头,在谢清衍两侧散落的发梢里瞧见一抹清明,便靠近他上手撩开发丝。

那是一枚耳坠,小圆环玉下挂着一节玉竹,尾端则是三竖银制空心条,碰撞间发出声音。

然而,暴露在云离眼前的除了那枚耳坠,还有谢清衍右侧脸颊上很小的痣,因遮挡少有人得见。

“耳饰不错。”云离放下他的头发,弯了弯眼,并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还有那颗痣也生得好地方。”

谢清衍却要熟了。

他醒来也不过两天,三年没见过活人的他哪受得了这般撩拨?当即脸颊泛红,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中暑了?”云离见他不太对劲,关心道。

“……没有。”

你长得好看我不跟你计较。

算你走运。

————

一路上谢清衍都没怎么说话。

不知为什么,他本该有负罪感才对——明明曾经有过情丝,还是在找另一灵魂的路上,似乎心动了。

他不排斥云离的接触,甚至……有点依恋这份温情。

心中的疑虑倒是又多一分。

为了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谢清衍终于主动找人搭话了。

“云离,你那个拐弯水漂在哪儿学的?”

“自己悟的。”他的回复轻飘飘,又回到最开始惜字如金的状态。

“悟性这么高,什么时候教教我呗。”谢清衍道,“你这悟性,去修剑法真是前途无量啊。”

“你想学?”云离侧过头看向他,“改日教你。至于剑法,略懂,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无妨,人人都有不擅长的。”

“那你呢?”云离问。

“我不擅长阵法。之前在学堂上课,阵法教习是林家的一位先生,每次我逃课他都能逮到我,然后罚我抄阵修录,总抄到夜半才睡下。”

云离唇角微勾:“看来那是段不错的日子。”

“还行吧,也就能跟朋友同窗在一起,不算太无聊。”谢清衍眼神一转,反而问他道,“云离,你之前去过天衍学堂吗?”

“天衍?”云离低头像是很努力回想,摇摇头,“没有。我许是不够格的。”

“那太可惜了,学堂后山处有好大一池水,空气好,鱼也多,你应该会喜欢。”

环形山中央凹出大深坑,常年雨水积攒成了池,滋养了另一方树林,鸟鸣回响,青鱼嬉戏。

印象最深的是浅滩石子,个个都是打水漂的料,不费劲就能找到趁手嘉宾。

谢清衍逃课后总到这儿来睡觉,或者干点别的。

比如,从草丛蹦出,手上拿着竹竿系着丝线,一脸傻气笑道:“师兄,我也想钓鱼,你教教我呗。”

比如,从树上跳下来想表演一个帅气登场,却在石滩上滑了一跤,吓得人水漂都没打好。他站起身拍干净衣服,又是一笑:“师兄,你打水漂真厉害,还会拐弯,教教我呀。”

再比如,谢清衍在竹林当大侠的时候,不慎砍倒竹子,没来得及闪躲,被正中脑门,眼泪都疼出来了,委屈巴巴道:“师兄……”

而这一切情景,都浮现在云离的脑海中。

————

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云离搞清楚情况,谢清衍指着前方。

“前面有屋子。”

顺着目光,就瞧见一间矮小木屋颤颤巍巍杵在那,老旧失色。

刚刚一直在想别的,现在回神才发现,周遭的气场与他处截然不同,四周飘逸着淡淡缚气。

云离对缚的感知比别人强很多,所以此刻哪怕再微弱的缚气也惹得他不由皱眉,而一旁的谢清衍却并未察觉。

“去看看有没有人吧。”谢清衍率先动身。

云离落后他一步,右手背到身后,指尖冒出金色光点,缓缓没入地面。

结果令他倒吸一口气——地下,埋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腐烂在泥里,却意外成了滋养万物的肥料。于是,缚丝也随之牢牢扎根在每寸土地,密密麻麻编织成巨大的丝网。

两人仿佛蜘蛛网上待捕的虫子。

云离一把拉住谢清衍的手,不安溢于言表。

“这地方有危险。”

当他准备告知情况时,一只布满苍老褶皱的手掀起木屋门帘,那人身形佝偻,步伐蹒跚,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妪。

那老妪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两人,发出沙哑声音:“客人?进来坐,坐。”

他们没动,老婆婆也不动,乍一副不进来不罢休的架势。

谢清衍回握云离的手,指尖摩挲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怕。”

云离惴惴不安的情绪因为这两字消散了,手心传来那人的温度。

“婆婆我们进来歇会!”谢清衍回过头对那老妪说,云离被牵着一起走进木屋。

室内陈设也很简陋,光线昏暗,两张桌子配几个长板凳,走近看还有一层薄灰。

谢清衍掀起衣摆擦了擦,腾出两个能坐人的位置。

他自己的衣摆是深色的,脏了也看不出来,可云离的衣衫是白青色,但凡一点尘埃落在他身上都格外醒目,所以谢清衍不介意多出这份牺牲。

天呐,天底下怎么有我这么贴心的男人。

身后的云离看他这副模样,默默把掏出一半的帕子又塞了回去。

“……谢谢。”

并排坐下后,那老妪才摇晃着走向一侧隔出来的房间。

谢清衍松了口气,转而问云离:“你刚刚想说什么?”

“这里很危险,有地缚网。”

“地缚网?”谢清衍闭了闭眼,感受地底的灵力波动,“确实。”

云离刚想提议离开不能冒险,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妪回来了。

她手上提着一茶壶,又拿来两个杯盏,走到二人桌前给他们倒茶水。

水垢斑斑的茶壶口流出茶——比饮水深,比茶水浅,像是一壶茶叶反复煮过无数遍,变得索然无味。

茶渣还在杯中打转,座位上的人没有动,婆婆也不恼,又继续去里屋翻找着。

不过谢清衍还是动了杯,往嘴边送。

云离一个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东西都敢喝。”

凉意从唇边传来,痒丝丝的,谢清衍低笑着握住那只手轻轻移下。

“你连地缚网都能先我一步察觉,怎么就辨不出呢?”

“你还能一眼看出这水干不干净?”

谢清衍摇摇头。

“不,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云离不明所以,连手都忘记抽回,任由他握着。

“这不是怨缚,没有危险的。”

怨缚?

云离的观念里没有这个词,他只知道有缚,就得斩。

“怨缚害人,念缚等人。”谢清衍喝了口茶,“那婆婆是念储,只是在等人帮忙她解脱,步入轮回。我们晚点动手,陪陪她老人家也好,不然岂不是太冷漠了。”

不过,还是得感慨一句,装x遭雷劈,这茶看着一般,喝起来神了,苦菜味直冲天灵盖,谢清衍差点喷出来。

于是他默默放下茶杯。

好在云离并没发现这个小插曲,陷入沉思。

在进入琉璃境前他自己处理过几处缚丝和储,都没注意过有什么不同,一视同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一斩除。

可好像在谢清衍眼中,储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事物,他们的存在在这有了意义。

……

“你觉得储是无害的?”

“至少有的不是,一个人最纯粹的执念,再坏也不过是希望命运公平一些。”谢清衍说,“我能感受到,她老人家没有恶意的,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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