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临江老城的暮春总裹着化不开的湿雾。

许是因为连日的阴雨,青石板已经被泡得发暗,两侧砖木老楼非常的拥挤,墙皮也已经剥落,同时爬满着深绿色的爬山虎。

整条街中最扎眼的是一间没有挂霓虹招牌的老当铺,木门上刻着沉暗的隶书:砚古。

当铺的隔壁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阁楼,房租便宜得的离谱,中介只含糊说前几任租客都住不满半月,但理由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温辞看地段安静,适合静心修复古籍,也没多想,便签了半年租房合同。

搬进来这天依旧是阴雨天,下午四点天就沉得像傍晚。温辞雇了一辆三轮车,只拉着一箱古籍、一套修复工具,简单两个行李箱。

阁楼不大,一楼小客厅,二楼卧室,三楼堆放废弃旧家具,房东留下一个笨重的老式实木衣柜,立在卧室靠窗角落,深棕色的漆面已经开裂了,也许是因为天的缘故,让人总是感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中介临走前站在门口,反复叮嘱了两句:“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门,三楼杂物间最好不要去碰,还有……那衣柜,晚上尽量离远一点。”

温辞当时只顾着整理手里泛黄的古籍书页,随口应下,也没放在心上。他自小体质偏弱,偶尔会莫名心悸,却从未真正撞见怪异,只当中介是神经过敏。

待温辞收拾妥当已经入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温辞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条,坐在书桌前拆开木箱,拿出几本待修复的民国旧相册、线装民俗笔记。屋内只开一盏暖黄小台灯,光线范围狭小,衣柜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温辞这一修复就到了午夜零点此时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放屋里变得格外安静。

这时,台灯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了三下,紧接着骤然变暗,温辞指尖捏着修复用的竹镊子,动作一顿,以为是线路受潮短路,起身想去检查插座,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轻飘飘的,像是丝绸裙摆拖在木地板上,缓慢、细碎,一声接着一声。

阁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身后却传来了声音,在这安静的午夜突然身后传来异响,温辞后背瞬间感觉爬充满寒意。

他僵硬地转过身。卧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书架都依旧摆在原位,唯有角落那只老旧衣柜的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裂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极淡、惨白的冷光,还夹杂一缕若有似无的胭脂水粉味,不像市面上任何一款现代香水。

“谁……”温辞声音发颤的问道,说话的同时他还本能下意识的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书桌边缘。

温辞问完,没有等来回应,依旧只有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只是声响更近了,仿佛有东西正从衣柜缝隙里,一点点的在往外挪。

他本就体质敏感,此刻面对此景他的太阳穴突突作痛。

这时,耳边响起模糊、微弱的女子啜泣声,断断续续,裹着无尽委屈,像埋在厚厚的棉花里,听得不真切,却让人心脏发闷发酸。

温辞强撑着胆子,抬手想去摸灯开关,想把全屋大灯打开。只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按钮,衣柜柜门“吱呀”一声,彻底的敞开。

衣柜内没有衣物,空空荡荡,只在柜底平铺着一件褪色暗红绣花旗袍,隐约能看到旗袍领口绣着破碎的白梅,布料看着很是陈旧,像是埋在地下几十年。旗袍上方,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半蹲在柜中,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双手死死攥着旗袍衣襟,肩头不断颤抖,细碎的哭声清晰钻进温辞耳朵里。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梅花簪……弄丢了……找不到了……”

女子的声音虚无缥缈,带着浓重的绝望,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道虚影猛地抬头,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泛着青灰的脸,眼窝空洞的,没有瞳孔的脸,有两道黑红色水渍正顺着女人的脸颊不断往下淌。

见此景,温辞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直直往后瘫坐,重重撞在书桌角,不知道从何处掉出一叠古籍相册哗啦散落在地板上。

这时虚影从衣柜里飘了出来,离地半尺,红色旗袍裙摆在空中飘荡,缓缓朝着他靠近,周身环绕刺骨寒气,这时屋内台灯突然彻底熄灭,整片卧室坠入昏暗。

“帮我找找……好不好……那支梅花簪……”此时女子已飘到温辞跟前,冰凉的气息扑在温辞脸颊,他浑身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寒气捆住四肢,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呼救声。

温辞感觉阴冷在不断侵蚀他的体温,让他的指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就在温辞感觉绝望之际,楼下当铺方向,忽然响起一声低沉清越的玉石碰撞声。

一声轻响,像是墨玉磕碰木质柜台,穿透力极强,穿透两层楼板,直直扎进这间阁楼。

飘在半空的红衣女魂骤然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形淡下去大半,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敢再靠近温辞分毫。

这时,那股禁锢温辞四肢的阴冷束缚瞬间消散,他猛地大口喘气,手脚恢复知觉,连滚带爬冲到窗边,扒着窗框往下看。

一楼砚古当铺的木门虚掩着一道缝,屋内一盏青灯长明,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柜台后,隐约能看清男人穿着黑色棉麻长衫,指尖捏着一枚墨玉平安扣,男人抬眼,视线透过夜色精准对上温辞惊慌失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薄唇微启,声音隔着阴雨过后的夜色轻飘飘传上来,“关上窗,别直视阴灵,它伤不了你,”男人的声音冷静平稳,不带半分波兰。

听到男人的声音温辞愣在原地半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男人说的什么,此时的他已经别无办法,只能听到话。

温辞下意识拉上窗户,再回头时,红衣女魂已经缩回衣柜,蜷缩在旗袍上,低声啜泣,好似不敢再踏出柜门半步,只是那道不甘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温辞身上。

感受着女人的目光,温辞不敢再独自待在卧室半分,他抓起外套裹紧,揣上手机,跌跌撞撞冲下阁楼楼梯,冒着雨后的寒冷快步跑到隔壁砚古当铺门前。

木门没有锁,温辞轻轻一推便开了,一进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墨玉冷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沾附的阴寒气。

当铺内部陈设古朴,实木柜台占据屋子正中,墙面木架分层摆放各式旧物件:断柄桃木梳、停走的古董怀表、开裂的铜手镯,每一件都单独铺着黄布,角落燃着一炉安神沉香。

方才窗边见到的男人站在柜台内侧,身形清瘦挺拔,眉眼轮廓冷硬,肤色偏白,一双黑瞳深邃异常,让人对上会觉得有压迫感。

男人抬眼打量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温辞,指尖轻轻摩挲腕间墨玉平安扣,淡淡开口:“阁楼新来的租客?温辞。”

温辞一怔:“你知道我?”

“中介和房东都同我打过招呼,说会来一个古籍修复师。”男人侧身拉开柜台外一张木椅,示意他坐下,“我叫沈砚,这间当铺的掌事。方才楼上的阴灵,吵到你了。”

温辞坐下,指尖还在发抖,在这之前就算他再不相信鬼神可刚才发生的事就是他亲眼所见,这让他也不得不相信了。

温辞缓了许久才把方才衣柜里见到红衣女子的事完整说出,话音落后,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他的后背又泛起熟悉的寒意,仿佛那道虚影还在暗处盯着自己一般。

沈砚听完,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敲了敲柜台实木台面,缓缓解释:“那道女魂死于民国三十一年,当年是这条街上绣庄的姑娘,与人定下婚约,未婚夫送她一支银质梅花簪做定情信物。不久,她撞见对方另娶他人,争执间失足从阁楼窗台坠落,死前梅花簪滚落地板,被雨水冲进下水道,执念不散,魂魄困在当年她住过的这间阁楼衣柜里,守着旗袍,日复一日寻找簪子。”

“她……不会伤害我吗?”听到男人的话后温辞小声问道,想起女人那空洞无瞳的眼窝,他心底依旧发慌。

“无噬人煞气,只是执念太重,只能困住这间屋子,没法主动伤人。但你是纯阴体质,极易承接她的怨念,若长久共处,不但会损耗阳寿,还会夜夜梦魇。”沈砚语气平淡,伸手从柜台抽屉取出一小袋黄褐色粉末,推到温辞面前,“艾草、朱砂、桃木磨粉,回去撒在衣柜四周,能暂时阻隔她靠近你,撑三日。三日之内,找到那支遗失的梅花簪,了却她的执念,魂魄自然散去轮回。”

温辞捏起布袋,触感干燥温热,心里泛起了难:“几十年前的簪子,这要怎么找?”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毛毛雨,沈砚抬眼看向窗外连绵阴雨,眸色微沉:“老城区地下排水渠连通当铺后院古井,当年的落水物件,多半沉在井底淤泥里。目前夜间且下着雨不好找,等天亮雨停后,我陪你去古井搜寻。”

温辞望着沈砚冷淡安稳的眉眼,心头慌乱竟渐渐平复。方才红衣阴灵逼近时,他以为自己今夜难逃一劫,是楼下这人仅凭一枚墨玉平安扣,便震慑住不散的亡魂。眼前的男人看似冷漠,却愿意出手帮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租客。

“多谢你。”想到这温辞低声道谢,指尖攥紧装着朱砂艾草粉的布袋。

“不必。”沈砚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墙面木架上一件断裂的银钗,“当铺本就是阴阳缓冲之地,渡化善魂,是我的本分。只是提醒你,往后夜里听见异响,不要随意回应阴灵的呼唤,你的体质,最容易被亡魂缠上因果。”

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阁楼的隐患,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快要破晓。温辞起身告辞,沈砚递给他一枚小小的桃木牌,纹路刻着简单镇邪符文:“睡前放在枕头底下,今夜不会再听见哭声。”

温辞攥着桃木牌回到隔壁阁楼,按照沈砚所说,将朱砂艾草粉末细细撒在衣柜四边。粉末落地的瞬间,温辞感觉刺骨寒意瞬间消散大半,那道红衣虚影彻底隐匿在衣柜深处,再无动静。

他将桃木牌压在枕头下,房子重归安静,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瘫坐在书桌前,看着散落一地的民国相册。相册封面绣着一枝白梅,和那红衣旗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想来这本相册,也是当年那位绣庄姑娘遗留之物,跟着这间阁楼,留存数十年。

温辞伸手轻轻抚摸相册褪色的封面,心底泛起柔软的酸涩。她困在衣柜里几十年,所求不过一支定情簪子,一份落空的情意,执念困住魂魄,不得往生。

窗外天色缓缓亮起,雨彻底停了,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温辞简单洗漱,收拾好修复工具,又把那本绣梅相册装进布袋,打算一早去找沈砚,一同前往后院古井,寻找那支埋藏数十年的梅花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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