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晨雾中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蔓延着整条青石板老街。

温辞抱着那本绣梅相册,快步走到砚古当铺门前,温辞下来后便看到沈砚早已备好东西靠在门框边。他身上换了件素色短衫,手里提着一只木提篮,里面铺着粗麻布,放着铜制罗盘、一截百年桃木、半瓶浸泡朱砂的清水,最底下还压着一双厚底布靴。

“井下阴冷,潮气裹着阴浊之气,换上。”沈砚弯腰从篮中取出布靴递了过去,然后目光落在温辞怀里的相册上,“昨晚散落在地上的便是这本?”

听到沈砚的话温辞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相册褪色的梅花刺绣:“夜里翻看了两页,里面全是民国老照片,大半都是穿红旗袍的姑娘,应当就是衣柜里的那位。”

沈砚侧身让出当铺后院的窄门,木门转轴发出低沉闷响,一股比阁楼更凉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井水独有的湿冷,隐约还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苦味,和昨夜红衣女魂身上的气息相似。

后院不大,四面围着青砖高墙,墙根长满潮湿青苔,正中央一口青石古井盘踞地面,井沿被长久的岁月磨得光滑又圆润,边缘遍布深浅不一的刻痕,向井内看去有白雾源源不断从井口翻涌上来,同时也看不到井底有多深,井口看上去像是笼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纱。

“民国时期整条街巷的排水渠,最终全都汇入到这口古井。当年那支梅花簪被雨水冲进沟渠,顺着水流沉在井底淤泥之下,几十年没有重见天日。”沈砚走到井边,将铜罗盘平放于井沿,罗盘指针开始疯狂飞速打转,针尖始终死死指向井底深处,“她的残魂执念附着在簪子上,困在井下,自身魂魄又锁在阁楼衣柜,两处分离,才会日夜不休地寻人索要信物。”

温辞站在稍远的青砖地面,不敢靠近井口半分,纯阴体质让他清晰感知到井内翻涌的阴冷,四肢隐隐泛起发麻的寒意。他翻开怀里的相册,一张张泛黄相片缓缓铺开。

相片里的少女眉眼温婉,梳着老式麻花辫,一身暗红绣梅旗袍,眉眼间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几张单人照里,她鬓角都别着一支小巧银簪,簪头雕琢五瓣白梅,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物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合影,少女身侧站着西装青年,两人并肩站在绣庄门前,青年手中捧着首饰盒,眼底却看不出半分真情。

“看照片便能知晓因果。”沈砚垂眸扫过相片,声音清淡,“男子家中早早定下另一门亲事,只是贪图姑娘温柔,假意许下婚约,定情簪不过是敷衍。姑娘发现男人要和别人结婚一时想不开便坠了楼,执念一分为二,一魂守旗袍,一魂附银簪,阴阳两处拉扯,数十年不得解脱。”

听到沈砚的话温辞心底发酸,指尖轻轻抚过相片里少女含笑的眉眼:“不过是一场错付的情意罢了,偏偏却困住她一辈子,死后数十年依旧无法放下。”

“世间大半阴灵作祟,从无滔天恶念,唯有放不下的执念。”沈砚弯腰提起木篮,取出桃木握在掌心,桃木表层刻满细密符文,遇阴寒气息,纹路隐隐透出淡红微光,“我下井打捞银簪,你守在井口外侧,不可靠近井沿半步。若是看见白雾里浮现红衣虚影,立刻将朱砂清水洒向井口,桃木牌揣在身上,不要离身。”

话音落下,沈砚踩着井壁凹凸不平的石阶缓缓向下,身影很快被浓重白雾吞没,唯有桃木淡淡的红光,在漆黑井底忽明忽暗。

偌大后院只剩温辞一人,寂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井水流动的声响,从井底深处悠悠传上来。他抱着相册退到墙角木凳坐下,目光紧紧锁着翻腾白雾的井口,手心不自觉沁出冷汗。

不过片刻,井内白雾骤然剧烈翻涌,一股浓烈的胭脂苦香直冲鼻腔,一道模糊的红色虚影从白雾之中缓缓升起,悬在井口半空,长发散乱,空洞眼窝直直望向温辞,正是阁楼衣柜里的女魂。

她此刻周身怨气比昨夜浓重数倍,裙摆无风自动,阴冷寒气瞬间裹住整片后院,温辞浑身汗毛竖起,连忙按照沈砚叮嘱,抓起木篮里的朱砂清水,朝着井口尽数泼洒出去。

赤红液体接触白雾的刹那,腾起一阵细碎白烟,红衣虚影发出一声痛苦呜咽,身形淡去几分,却依旧不肯退去,漂浮在井口低声喊道:“我的簪子……我要我的梅花簪……”

“你再稍等片刻,沈砚正在井下帮你寻找,很快就能拿到。”温辞握紧怀中相册,轻声安抚,他能清晰听见女子心底的委屈、不甘与心碎,让他的共情力翻涌,鼻尖微微发酸,“你看相册里的照片,当年你戴着它有多欢喜,很快就能寻回了。”

女子虚影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温辞怀里的相册上,空洞眼窝里流下两道黑红浊泪,周身阴冷气息缓和少许,不再往前逼近,只是静静悬在井口等候,单薄身影透着无尽孤单。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铁器碰撞声,沈砚的声音穿透白雾传上来:“找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桃木红光从井底升起,沈砚攀着石阶缓缓往上爬,掌心托着一支布满淤泥的银簪,簪头五瓣梅花纹路被淤泥遮盖,可依稀能看出精致雕刻,正是相片里那一支梅花银簪。

他刚踏出井口,漂浮半空的红衣女魂瞬间激动起来,虚影不受控制地颤抖,朝着银簪方向飘去,却又忌惮桃木红光,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在不远处来回徘徊,细碎啜泣声不绝于耳。

沈砚抬手擦掉银簪表面厚重淤泥,清水冲洗过后,银质簪身露出温润光泽,梅花纹路清晰完整。他将桃木收进篮中,抬手把银簪轻轻递向半空。

银簪悬空浮在女子虚影身前,她颤抖着伸出虚无的双手,虚虚握住簪身的瞬间,整片后院刺骨寒意骤然消散,笼罩井口的白雾也缓缓褪去。

女子虚影眉眼柔和下来,空洞眼窝生出淡淡的柔光,数十年不散的执念尽数消解,红衣旗袍上破碎的白梅纹样,缓缓透出浅浅白光。她转头看向温辞,轻轻躬身行了一礼,无声道谢,又望向身侧的沈砚,虚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多谢二位……”轻柔低语消散在晨雾里,红衣虚影伴着银簪一同化作漫天细碎白光,顺着风飘散在后院青石板之上,再无半分踪迹。

古井恢复平静,罗盘指针稳稳归位,再无半分异动。

温辞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方才攥紧相册的指尖泛白,心口酸涩感久久不散。

“了结了。”沈砚将空无一物的银簪轻轻放进粗麻布袋,收进木篮,“执念消散,魂魄入轮回,往后这间阁楼,不会再夜夜有啜泣声打扰你。”

温辞走到井边,低头望向幽深井水,白雾散尽,井水清冽平静,再无半分阴浊气息:“她困在这里几十年,终于能放下一切离开了。”

“这只是开端。”沈砚收拾好工具,合上木篮盖子,抬眼看向身侧的温辞,“老城藏着无数沾染执念的旧物,你的纯阴体质,天生能感知亡魂心绪,往后极易不断撞上各类阴灵。若不愿频繁被怪事缠身,要么搬离这条老街,要么学会如何自保。”

温辞下意识摇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民国相册。这间阁楼安静僻静,极适合修复古籍,老街市井烟火平和,他并不想轻易搬走。更重要的是,昨夜惊魂一夜,唯有沈砚出手护他,若搬走,往后再撞见阴灵,他孤身一人毫无应对之法。

“我不打算搬家。”温辞抬眼看向沈砚,语气认真,“往后若是再遇上怪事,能否再来当铺找你帮忙?我可以帮你修复当铺里破损的古籍、老旧字画,当作答谢。”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微微颔首:“可以。当铺藏了不少残破民俗古籍、失传镇煞手札,搁置多年无人修缮,正好需要一位古籍修复师。往后你常来,我教你基础自保之法,朱砂、桃木、艾草如何使用,不至于次次遇险只能等我救援。”

二人一同锁上后院小门,折返当铺厅堂。

晨光透过木门缝隙落进屋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残留的阴冷。沈砚将木篮放在柜台下,取出那支梅花银簪置于黄布之上,银簪表面的怨气尽数消散,只剩淡淡的旧人气,不再具备阴物煞气。

“无凶煞的旧信物,不必封存,你若是喜欢,可以收走。”沈砚推到温辞面前。

温辞轻轻拿起银簪,冰凉触感落在指尖,心中轻叹一声,最终还是放回黄布:“这是她一辈子的念想,如今执念散去,就让它留在当铺,也算替她留住一段过往。”

沈砚淡淡点头,将银簪收进木盒里,摆上墙面置物架,与其他无煞旧物并排摆放。

摆放好后沈砚坐在柜台内侧,拿出一卷泛黄残破的古籍,推到温辞手边,书页边缘腐烂破损,字迹模糊不清,是一本清末阴□□件记载手札。

“这本手札破损严重,是当铺早年留存,若是你有闲暇,可以慢慢修复。”说着沈砚递来一套温和修复工具,“里面记载不少辨识阴物、化解执念的法子,你修复过程中,也能多懂几分自保之道。”

温辞接过古籍,指尖拂过腐烂纸页,眼底生出几分期待。他自幼痴迷民俗旧物,这类记载阴阳异事的古籍,寻常地方根本无缘得见。

一上午时光安静流逝,屋内只有翻动纸张、毛刷轻扫书页的细碎声响,檀香萦绕,气氛平和安稳。

临近正午,温辞忽然想起昨夜衣柜里刺骨的阴冷,抬头看向沈砚:“阁楼衣柜里那件红旗袍,如今该如何处置?”

“执念载体,魂魄已散,旗袍只剩普通旧布料,无任何阴邪之力。若是看着不适,午后我随你上楼,焚烧销毁即可。”沈砚合上手中账簿,起身提起一小袋焚化专用檀香木屑,“一并把阁楼残留的阴浊气息清理干净,你夜里睡觉便能安稳。”

两人锁好当铺大门,顺着窄楼梯登上隔壁阁楼。卧室角落的实木衣柜柜门敞开,褪色红旗袍静静铺在柜底,再无半分阴冷胭脂味,现在只是一件普通的破旧老旧衣物。

沈砚在窗边瓷盆中点燃檀香木屑,将旗袍轻轻放入,火苗缓缓吞噬布料,淡淡的梅香随烟气飘散,不留半点浊气。衣柜四角残留的朱砂桃木粉依旧铺在地面,阴冷感彻底消失,屋内只剩温暖日光。

温辞简单整理了卧室杂物,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情绪终于舒缓。

下楼时,途经阁楼窗台,温辞无意间瞥见窗台夹缝卡着半张残破信纸,纸张泛黄发脆,应当是当年坠楼少女遗留。他小心取出,折叠好夹进民国相册之中,打算修复相册时一并整理完整。

回到当铺厅堂,日头升至正中,街道上传来市井商贩的叫卖声,人间烟火气撞碎阴阳夹缝的冷寂。

沈砚泡了一壶温热清茶,推到温辞手边,淡淡开口:“每月朔月三更,老城深处会开启隐世阴市,世间所有阴物、游荡残魂皆会聚集于此。再过五日便是朔月,阴市大开,你纯阴体质极易被阴市邪祟盯上,若想安稳避祸,朔月当晚万万不可出门。”

温辞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沈砚,眼底藏着好奇,又夹杂几分忌惮和害怕:“阴市……是什么样子?里面会有很凶险的东西吗?”

“善恶混杂。有心存执念的温和亡魂,也有以人为食的凶煞恶鬼,还有专门猎取魂魄怨气的邪道术士。寻常活人误入,轻则缠身折寿,重则魂魄被夺,永坠阴途。”沈砚指尖摩挲腕间墨玉平安扣,眸色微沉,“我每月朔月都要前往阴市,收回流落外界的高危阴物,防止凶煞祸乱老城。”

温辞心头一动,下意识开口:“若是我同你一起前往,会不会……也能学到更多化解阴灵的法子?”

沈砚抬眼深深看了他片刻,沉默许久,缓缓摇头:“阴市凶险万分,且你无血脉镇煞之力,仅凭桃木朱砂难以自保,我无法时刻护你周全,太冒险了。”

温辞垂眸看向手中残破古籍,没有再强求,只是悄悄将朔月阴市四个字记在心底。他不想永远做只会被保护的人,若能亲眼见识阴阳夹缝的世界,读懂更多旧物与亡魂的故事,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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