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星星的约定

阿深领走在前方,阿燕在他身后,两人顺着开出的黄土路蜿蜒而上。

爬山是体力活,正常这样生爬到一半该累了,阿深倒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片刻不停歇地往上。若不是时时牵着阿燕的手,身后人恐怕只能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找不着人。

山上的松树层层叠叠没有尽头,散乱地守在道路两旁放哨,阿深他们一进来,松枝就咿咿呀呀地摇曳,裹挟着“唰唰”声,换个胆儿小的,指不定吓个半死不敢前进。

阿深从山脚到山顶只用爬不过十分钟,他回头望阿燕这孩子,居然气都不带喘的,体力也真好,能赶上他。

阿燕紧紧抓着阿深的衣服,慢慢说:“你倒是有闲心。”

“这哪能叫闲心?”阿深一把把人拉上,拨开前方挡住天幕的松树,使整片夜色敞露在二人眼中。

他道:“你看呐!”

阿燕抬起眼,霎时撞入夜幕的怀抱中。

天地一色,星星喧嚣着去攀比谁能在这片深蓝丝绸上绽出最耀眼的芒,最终都照亮了山头上两个小小的黑色剪影。

一个张开双臂,贪心地想把它们尽数拥入怀。

一个静静立着,任由这片星凝视他。

这是麦甸镇里,麦甸村内,燕青山上,两个孩子眼中的星空,是天地共同赠予的。

明亮,清透,干净,这样美好的事物庞大到罩住了整个麦甸镇,丝毫不会吝啬。

所以阿深说,这是城里没有的,因为城里的天没这儿的痛快。

林子里有蟋蟀的窸窣声,仔细看,那些星星似乎也在随着这几声逐一闪烁。

“你瞧,”阿深扭过头,指着这天说:“多大方!”

阿燕点头“嗯”一声,肯定阿深的话。

阿深得到肯定,直直往后倒在花草上,自在躺着傻笑。

天摇晃着急速下坠,留给阿深最纯粹的星空,总让阿深有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的错觉。

“阿燕啊,你长大了想做些什么?”

阿深懒洋洋地问。

男生同样坐到地上,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回答:“没有想好,可能是跟着我爸一起工作。”

阿深哈哈大笑起来,扯着胸腔,呼吸都不稳了。他说阿燕这样也挺好,有了落脚处总归是好的,不似他,漂渺的未来里,不知能干什么,能有什么。

“我还想着考个好大学,学点有用的东西赚大钱!让凤仙住大房子,让玉霞孃孃往城里开店,让这村里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阿深眼睛眯开条缝,坦露心声。

这于他说不上是理想了,而是白日梦。可阿深自信地觉着他也许能做到,因为课本里都说有志者事竟成嘛。

阿燕见他这样乐观,便默默吞下打击人的实话,只是道:“会实现的。”

阿深眼皮一跳,彻底睁开眼,重重“当然”一声。

黑色的瞳孔里,除了星芒,忽然多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如星夜平静。

阿燕唇齿轻启,说:“所以宁鸣深,你跟我去城里,只有去了更大更广阔的地方,你才有实现的机会。”

他的语调在此刻格外悠长,溪流一般淌进阿深脑子里,流动着。

阿深面露难色,实在难以抉择。

他在麦甸镇待了十六年,爱这儿的天地,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更爱这儿的每一个人,如果分别自是万般不舍。

可阿深也有自己的远大的梦,这个梦像某种神秘力量,鼓着他去闯荡一番。若是闯出是名堂,村里的人也会替他高兴,他对这片地的爱也有了实质。

眼下就有了这么个机会,是阿燕给的,铺开大道给他,等他。

阿深心里痒痒,像千万只虫子在咬在挠。他又注视着阿燕墨一般的眼,压出几个字:“等我想想,过几日一定给你回答。”

男生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别过头说了个“行”字。

阿深可算松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渐渐有个答案明晰,横冲直撞地几欲钻出他的身体。

“阿燕啊,我总感觉你真的仿只燕子,长得生是好瞧,”阿深手肘轻轻碰上男生杵在地面的手,打趣道:“以后找什么姑娘,光是脸就喜欢。”

阿燕没有反应,神色倒变得微妙。

“你会说普通话吗?”

阿深微一愣,他确实是用的普通话和阿燕交流的。考虑到自己的普通话该是太蹩脚了,便尽最大的努力向阿燕重新复述刚才的话。

男生沉默了良久才轻嗤,说没看出来阿深这样关心他的形象。

少年人“嗐”了一声,十几年不出远门,阿燕真的是他见过最帅气最好看的,还莫名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他靠近。

最主要的还是有缘。

阿燕只把阿深捞起来,叫他回家。

燕青山上山容易下山难,时不时就得照一下脚下的路,不然准打滑,顺着杂草滚落。阿深对这座山熟,不看路也能灵巧地下山,顾及阿燕便时刻在后面盯梢。

蟋蟀的声音断断续续,勾着心弦。阿深最烦这种声儿,晚上吵得人睡不着,拨开草丛还不知道在哪儿,抓也抓不着。

阿深随口问阿燕晚上睡着吵不吵,得到一句“吵,蚊子也吵,什么都吵”。

阿深拍胸脯保证说家里有蚊香,点上就好了。

阿燕记起第一晚趴到身边的大黄,忍不住又说:“你的狗大半夜会爬到床上。”

“吵到你啦?”阿深立马撂起袖子,恶狠狠地表示一定回去收拾不知廉耻的大黄。

不远处某幢房屋,正趴在床上的大狗突然伸腿一蹬,猛地惊醒:“!”

做噩梦了。

凤仙睡得早,没留门,阿深却丝毫不慌。他蹲下身去花坛后摸出一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插一扭,门就开了。

“我跟你说啊,这是假锁,随便拿一把钥匙就能开!”阿深见身后的人疑惑,便笑兮兮地解释说:“你以后只要身上装着钥匙都可以进来。这个事只有你,我,凤仙知道,其他人我都没告诉。”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在夜色中,清晰而明亮,比手电筒的光芒还要刺眼。

阿燕扭开头,平静地回答:“我以后不会来这儿。”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一直就在这儿,别的地也去不了。”阿深丝毫不在意,把钥匙扔男生怀里,拍拍他的肩便回屋里去。

两秒后,一个黑影窜了出来,直滚到阿燕跟前。刺耳的爪子抓地声令男生皱了下眉,低头用手电筒照去,才发现是大黄。

此犬目中无神,瑟瑟发抖,像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用说阿燕都知道这是被阿深教训了一台。周身淋下光亮时,它还颤了一下,随即虔诚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幽暗且没有表情的脸。

阴森至极!

刹那间,大黄“呜哇”一声,飞一般逃进笼子里,缩到小黑身边。

不仅做噩梦,还见鬼了。

阿燕轻轻笑一声,关了手电筒去里屋。

阿深拎着大铁壶倒了盆热水,又扔给阿燕一块新毛巾,叫人洗漱。

这样的环境对阿燕来说是艰苦的。水虽没有什么异味,可一旦想到它是从龙潭接的,阿燕便有成见,像根刺扎着,怎么都拔不掉。

他沉静几秒,还是在阿深的盯梢下乖乖擦脸。

阿深这才心满意足,直感叹这人怎么这样听话。他一垂眼,恰好瞧见阿燕颈间有一圈红绳挂着

“这床你睡得惯吗?”阿深问。

“嗯。”阿燕点头。

“挤吗?”阿深又问。

“一般。”

阿深这下彻底放下心。

阿燕忽略了阿深习惯的“大字型”睡觉方式,以至于身上再次压上一条胳膊一条腿时才后知后觉应该让阿深稍微缩一点的。

寂静的空间里,两个少年就这样窝在同一张床上,拥挤却不燥热。在这个地方,所有人似乎都没有太大的烦恼,有的也许只是一种期盼,一种对明日的期盼。

天色将亮时,点点凉风裹进屋里,惹得阿深往被里缩一点。风渐渐小下去,但一声清脆的“阿深”却攸地响起,由远及近地落在阿深那儿。

阿深迷迷糊糊眯开眼,只见着一张朦胧白嫩的脸,下一秒又被一个背影挡住。

阿燕捋顺压乱的头发,凝着床边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隐约猜到是和阿深有关系的,估计是这村上哪一户里的孩子。

他问:“你是谁?”

女孩神色顿时变得警惕,扬头往男生身后看,张口试图再唤一声“阿深”。

阿深原还在闭眼,听着这分外熟悉的声音,猛然意识到什么。他跳起来,还差点踩着阿燕的手,忙说“对不起”。

“小娟啊,你先找地方坐,我这才刚起都没想你这个早就来。”阿深慌得语无伦次,可一个劲儿地怪自己这几天光顾着玩,都忘了今日是赶集日,是要一大早和小娟一同去的。

阿燕默默往旁边坐,空出位置给小娟。

这女孩儿伶牙俐齿,毫不客气地道:“你不仅忘了时间,连交新朋友都不愿和我说一声。我说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原来到哪儿玩去了。”

阿深心里虽羞愧,却也不愿听小娟这样说他,抬起头驳了回去。

小娟大名李汀兰,是李老头家的孩子,与阿深在一个班里,两家隔得近,平时多有走动。这女孩生得极白,两绺辫子漂亮地搭着肩,面上不留一点儿碎发,望着秀气又清爽,训起人来也了得,几句话就叫阿深没了脾气。

说完这人,小娟又扭头看着阿燕,不等她开口问,阿深就抢着说:“他叫程燕棠,我喊他阿燕,是城里来的。”

阿燕顺从地点点头。

阿深又探向阿燕,道:“她叫李汀兰,小名小娟,李伯家的,和我一个班。”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李伯不是文化人,所以这名仍是凤仙翻词典取得,同样美好。

小娟瞪了一眼阿深,自己不是没有嘴,用不着阿深来介绍。少年藏到阿燕身后,冲小娟扮鬼脸,麦色的面庞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阿燕不动声色地拨开阿深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女孩漂亮的面庞。

这是阿深的好朋友,再讲好听点叫青梅竹马。二人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睡一张床,大一点时都知道男女有别,关系也拉开,不再那么亲近。

他客客气气地称呼:“小娟你好,我叫程燕棠。”

小娟没见到这样标致的人,看一会儿也没了兴趣,应了一声。

阿深赶集带上了阿燕,三个人一起从大河边铺满石子的小路上走。

上午的太阳就已毒辣得不行,河水却未被舔砥瘦,反倒浪里春光向前跃。

阿深以前最爱和同伴玩打水漂游戏,那薄薄的石片“嗖”一下就飞去,烫脚一般踮了十几下才停,而他永远是打得最远次数最多的那个。

这次也不例外,他随手拿了片石头站住,手腕往回缩到一个弧度后,又轻又快地把石片扬出去。霎时间,水面溅起点点白浪,目送那片石擦着水面直至远方。

十七下!阿深欣喜地挑起嘴角,回头凝望着沉默的男生,大声喊:“程燕棠!”

这还是阿深头一次喊男生完整的名字,阿燕迟了两秒才有所反应,“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特别厉害?”阿深拍拍胸脯,背着手转过身子倒退。他不论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总是分外自信,想要别人夸夸他,这一点儿还被小娟戏称作一句“装货”。

小娟认为这个词比阿深那身白衣服还合身。

阿燕却不以为然,微微扬着笑,说一声:“厉害。”

“幼稚。”

两个词是同时脱口而出,分别来自阿燕和小娟。阿深心里念,快瞧吧,阿燕是向着他的,哪像小娟,净会说些风凉话。

路上他们碰着同样要去赶集的李老头,便搭上了趟顺风车,洋洋洒洒驶向麦甸镇。

这样的日子是平凡的,无味却不寡淡,因为阿深喜欢还总能从中找着一些新的乐趣。

刚到镇上,他就跳下车,张开手臂,若一只飞鸟般往前奔跑,顶着炽热的光芒,踩过干燥的公路面,活跃在程燕棠漆黑的瞳孔里。

“喂,宁鸣深!你瞧着点儿路,可别再撞电线杆上了!”小娟大声提醒。

阿深闭上眼,在燥热的空气里笑着回答:

“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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