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惬意眯眼时

麦甸镇的风是柏油路味的,吸一口像鼻腔里涌进汽油,黏腻腻的。阿深莫名地爱闻这个味道,奔驰到居民楼下,招呼不远处的二人快过来。

麦甸镇上很多灰色墙面的居民楼,一幢幢驻立在大树边,不识路的当真会在里边绕晕。阿深常来这儿,头上时不时还会被滴点儿水,一抬头,是某层楼晾在窗外的衣服没脱干净水,直往他脸上砸。

后边他特地去一楼有支着红白蓝扇布的底下玩。脸上还渗了红色的光,小娟每每瞧见都笑他打什么自然腮红。

小娟让阿燕先找阿深,自己去小卖部买几个冰淇淋。

阿燕看清了麦甸镇的全貌,破,旧,亮,安静,除去所谓的集市外,没有任何让人想玩的**。

他问阿深来这儿是不是就为了玩,被阿深驳回:“当然是先玩,然后再买要的东西。”

“玩什么?”男生同是躲进棚里遮太阳,目光放在了阿深面上。

“你还没去过我的学校吧!我带你去看看!”阿深本就想带阿燕去他的学校,让他对比对比,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差劲儿。

小娟带着三个甜筒到二人跟前,一人拿一个吃。甜筒的味道说不上好吃,但是甜,又没水果味的棒棒糖甜,所以阿深喜欢。

“小娟,我们去学校吧。”阿深两三口咬完手里的冰淇淋,征询女孩的意见。

小娟秀眉一横,骂阿深就喜欢找无聊事干。话虽这样说,她却也没拒绝,跟在阿深后头走。

镇上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去赶集的,不少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还在玩着追逐游戏,那架势还让阿深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麦甸中学在镇里最中心,是所有建筑里最高的,叫人一眼能看见。红门灰墙,门口还有升高的国旗在随风飘动,那可是阿深的精神标杆。

守校的大爷叫豹哥,年愈60,据说是该大爷整治不良学生很有一套,还能和他们打成一片,过久了大家就称呼他叫豹哥。

大爷正捣鼓那吱吱作响苟延残喘的收音机,给几拳头都不见好,火气也跟着上来,嘴里啐这个牌子的东西就是娇贵,动不动就罢工。

“豹哥!”阿深趴在模糊的玻璃窗前,仰头冲里面的人喊一声。

豹哥抬头一望,见是阿深顿时来了劲儿,那阵火也消去大半,要人进来帮他点儿忙。

“阿深哦,你们不是学着那啥子物理,帮我修修这个破机器,我懒得再找人修了。”豹哥额头眉心布着沟壑,一笑就攘在一起,给原本慈详的脸增几分惊悚,不少学生都怕他,说他凶会教训人。

小娟也怕他,立在门口不进去。

修这种东西阿深最拿手,一口答应下来。

阿燕和小娟站看他又是螺丝刀又是胶把钳的忙活,在貌哥锃亮的目光中将后盖合上,举到面前。

“好了。”他扬起满意的笑,把收音机递给豹哥。

大爷火彻底没了,拎着重焕生机的收音机夸阿深不是只会读书的呆子,这动手能力也要得。

阿深习惯了这样的夸奖,向豹哥保证以后什么坏了都可以找他来修,准能修好。

他又同豹哥讲要带朋友参观校园,大爷连说好,又道:“小遇也来了,你找找他看,该是在楼里。”

“小遇,他来学校什么?”阿深纳闷。

小遇叫王遇,是玉霞的儿子,在学校与阿深关系最为要好,去哪儿都一起,放了假就没联系了。

“说什么作业拿落了,来找作业。”豹哥扣着掉漆严重的保温杯,重重饮一口清嗓子,话到后面都没了声。

阿深“哦”一声,就拉着阿燕去教学楼。

麦甸中学的教学楼虽是开放式,却灰头土脸的,遥遥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骷髅头架在地上,只能从眼窟里看东西。

五层楼,一层楼6个班级,都挨在一块。

阿深上上下下跑一遍,给小娟累得不行,搭着栏杆休息,扭头却见少年还什么事都没有。小娟咂舌,望少年的眼神也变得不客气。

没一会儿阿深随一个人从教室走出来,那人模样白净斯文,还架着一副黑色框眼镜,显得人其实有些呆滞。

“阿燕,他叫王遇,我好哥们儿!”阿深揽过王遇,咧嘴朝少年介绍。好不容易碰着,他不得让几人好好认识。

王遇个头比阿深低一些,所以被阿深搭着肩很不适应,几次想要阿深把手放下去没有成功,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对面前的少年说声“你好”。

阿燕简单回应,视线始终是放在阿深身上的。

四个人打道回府,顺着街边去集市上。

真是热闹,夏天被吵醒了。

阿深带着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期间差一些和他们老散,要不是他对这一片儿地熟,指不定能找着人。

他来街上还因为家里多了条小黑,得多买一条铁链。二狗虽不会咬人,但来客人的时候就喜欢动来动去这条腿趴那条腿挠的,七上八下,阿深只能人多时拴起来。

路过卖发饰的小摊他还停住,仔细选了一枚兰花发夹给小娟。兰花伶俐小巧,俏生生的,别在小娟的黑头发上当真如鬓上生花,玲珑漂亮的不行。

小娟抬手摸摸耳边的异物,撇了撇嘴,勉强地说:“还行吧,算你有眼光喽。”

阿深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被太阳映得亮堂堂,甚是刺眼。

小娟嘴上不留情,仍小心地把发夹夹紧,怕掉下来弄丢了。一旁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王遇没有表示,阿燕却到阿深面前站着不动。

阿深问他怎么了,阿燕盯着他半天话也不说,余光却有意无意往小娟头上瞟,这使得阿深一下明白过来,阿燕莫不是也想要一个发夹?

可是阿燕头发不长,还是个男孩子,怎么别发夹?别上那该多奇怪?

他告诉阿燕等头发留长了他就给买。男生想说点儿其它的什么,但瞧着少年清澈明亮的眼,他又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麦甸镇深处有一个小型的游乐场,被岁月蒙了一层灰,风一刮就嘎吱嘎吱地响,那是铁锈争吵的声音。阿深犹记得自己再小些的时候最爱来这儿,拉上伙伴,只是一个旋转木马就能玩好久,凤仙那时见他玩得开心便问要不要搬来镇上住被阿深拒绝了。

比起麦甸镇,他更爱麦甸村,舒适也更自在。

小遇家就住那儿的居民楼里,穿过一条长长的紫藤花廊就能看见。每每走进这条紫藤花廊阿深都觉着自己是在电视里的时光走廊里,走过它,便能落到童年的节点里。

他舒心地走,悠闲地走,枕着后脑勺,转头冲阿燕露出一个青涩又肆意的笑。

眯着眼,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凿进男生的脑海里。

程燕棠步子放慢了一拍,也不知为何。

阿深把王遇送到家门口,彼此都说“常联系”。王遇虽然总是一副书呆子模样,却比谁都要精明,闲时还会帮玉霞做活,算账,常有人夸赞。

这方面讲,阿深同他是一样的。

阳光似乎更辣了些,针一般刺入眼睛,一簇簇的,要几个人旱死在路上。

阿深挑了块堆满麦剁的地皮,舒展身子仰卧在小山上,闭上眼,眼皮透出点红色,携着暖意渗进他每一寸肌肤,他忍不住地陷入浅眠,顶着大太阳。

好生惬意。

程燕棠坐来他旁边,细细看这个人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又纯真,当真像一棵精瘦的麦。

他又忍不住脱了外衣盖住阿深的上半身,这人居然也不嫌太阳晒,怪不得身体那样好。

阿燕杵着膝盖托着下巴,就这般静静地凝着这个少年,连小娟来他身边了也不知道。

“他很单纯。”小娟忽然说。

阿燕不转头,只轻轻“嗯”一声,算是回答。

“每个人都会有梦想这种东西,我也不例外。”小娟取下鬓间的兰花发夹,托在手心高举,让它的花瓣折射出柔和的光芒,那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光影。

她继续说:“我想当一名作家,大作家。就像这枚发夹,即使出自一个不起眼的地摊,一旦放在阳光下,照样耀眼夺目。若是我能去更好更远的地方,有更优秀的环境,我一定能实现它。”

“小遇想开公司,他必然是要出去外边读书的,玉霞姨也是这样想的。阿深不同,他不适合去什么大城市,留在这儿就很不错,因为他太单纯。”小娟身上总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这话对阿燕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歪过头,杏眼灵动地闪烁,始终留在麦剁上躺着的人的身上。

阿燕沉默着,裸露的手臂忽地抬起,下一秒却是轻柔地把衣服向上提了些,以至完全盖住阿深的头发。

他答:“他说他会考虑,我只看结果,想去我就带他去,不去我也不强求。”

他说得轻盈,却是凑在少年耳边说的,细声细语,若蝴蝶振翅,舞到阿深怀里。

于是少年动了动,换了个古怪的姿势继续睡。

小娟叹一声气,告诉阿燕,阿深今天还悄悄问自己要是他走了,自己会不会难过伤心,她一猜就知道了大概。平时阿深可不会有闲心买什么兰花发夹,请她吃一碗凉粉就算赶完集了。

真的说会不会难过,那是肯定的。但小娟不会明着讲出来,不然阿深这个傻孩子又得感动得念叨来念叨去没完没了。

阿深是想去的。

阿燕抿着的唇角渐渐提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阿深约莫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眼睛眯着缝,只瞧见一片透着光亮的黑暗。他静了会儿才猛然睁大眼,直觉自己该是一觉睡到黎明,不然这天怎这样黑?

他着急跳起来,抖落上身盖的衣服,一袭光亮挥洒下来,澄澈蓝天又重新进入他的眼帘之中。

阿深可算把心放回去,张开手臂尽情沐浴着日光。

肩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一拍,还伴随着一声“宁鸣深”。

阿深眼角向后挑,瞥见一张冷静肃宁的面庞,正是阿燕。

“阿燕!”他大声喊着,把那件外衣套到男生身上,笑着说:“谢谢你帮我遮太阳啦!”

阿燕说没关系。

“小娟呢?她回去了吗?”阿深四处张望不见那个小巧的身影,便问。

阿燕说是。

阿深习惯地揽住男生的肩膀,两个人并排抵着,由其中的一个少年又蹦又跳地带着往前走,又总会被沿路蝴蝶,蚱蜢,知了什么的小东西勾着魂去,得逗上个几分钟才肯继续往前走。

他蹲下身时,肩胛骨顶着t恤展出漂亮的弧度,人一站,身形又挺立起来,在阿燕看来总是活跃着的。

小路边自然长了几丛野豌豆,小小依偎着,几支豆荚被风托着翘起头,下一秒一只手陡然凑近抓下它们。阿深站起身,把一支饱满的豆荚掐头刮空,凑到唇边含住边缘,轻轻一吐气,野哨又脆又亮,被风捧到远方,悠悠扬扬。

这个玩法是凤仙教给他的,闲时找一丛,一支能吹一下午,还可以变着花样吹。

类似的还有吹牵牛花骨朵,得挑小一些螺旋式的才能吹开。阿深最爱吹白色的,一口气下去,花苞同他的眉一起舒展,遮住他的嘴,像含着一朵花。

儿时的玩伴中,阿深总是最优秀的那个,无论做什么,吹野哨最响亮,吹牵牛最完整,甚至连捉树林中隐匿的金龟子,也属他的最有活力。

阿燕跟不上他了。

石子小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像牵牛花又旋转着收成一点花骨朵,只等下一次的绽放,呈现在他眼前。

阿燕同阿深还未走到大平场上,就望见有一条黑影停留在上面。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一辆车,阿深平时没见过的车。

臂膀中的肩似乎动了一下,随后是一阵激颤。阿深好像明白点儿什么,场上这张车是和阿燕有关的,车里的人很可能就是阿燕的爸爸。

于是他小声告诉阿燕没事的,自己会陪着他去。人是他救的,阿燕的爸爸该不会要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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