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rsa，过来。”

冷沉的嗓调，压着将燃未燃的火，出自商务车上的男人之口。

蒂尔莎脊背一麻。

语气翻译成人话是——要么自己走回来，要么我下车拎。

抓包她和圣斯白重燃旧火，没当场发难已是仁至义尽。

察觉她的紧绷，圣斯白的掌腹揉揉她后腰以示放松，嘴上不饶人：“我就在你身后，你怕他？”

醋意滔天。

“我在评估风险。”

蒂尔莎挣脱他的禁锢，抱臂直面他，语调不含糊：“他敢来，就是笃定能带走我。筹码是什么？拿你兄弟做人质逼你退让。这是阳谋，你躲不开。”

她环视周遭互对眼色、一脸状况外的众人：“圣斯白，你要耍横我不拦着。但这赌桌上的筹码是你朋友，你敢拿他们去赌你的英雄主义吗？”

奈何圣斯白展着肩，反手擒她手强行挤入指缝，十指牢牢绞缠。

口出惊雷：“赌呗，这阵仗还怕干不过他？”

他还一面直直刺向男人的眼睛，一面高举两人紧扣的手故意晃了晃：“除非你心疼他。”

嚣张的骑脸输出。

夜宗泽平生最恨被人挑衅。

他眸色骤沉，下颌绷紧一线。

却没有失控的迹象，平静拨通了一个电话。

蒂尔莎哪能不懂，男人要动真格了。

一股热血急吼吼直冲脑心，处惊不变的人立马慌了阵脚。

“麻溜的！”她顾不得痛甩脱他的手，借着劲儿连推带搡将人赶向最近的跑车，同时冲一头雾水的脏辫男喊：“带他走，快点！”

圣斯白被推得连退三步，差点闪了腰。待他勉强站稳，仓皇回首时，只见蒂尔莎逆着风直奔对街的商务车。

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同时。

车门开启，夜宗泽的助理躬身让路。

入目是男人修长笔直的双腿，视线顺着西裤的折痕一路向上，定格一张压抑着风暴雨的阴沉脸。

蒂尔莎正卡在路中央。

她像一道分水岭，将整条长街一分为二。身前是夜宗泽的深渊，身后是圣斯白的悬崖。

腊月的妖风呼哧呼哧刮着，行道树上的华灯长明着，夜店门口的俊男美女大眼瞪小眼着。

圣斯白就这么反应神速地单手揽腰将人捞回自己的安全区。

双脚悬空的蒂尔莎触地时，恍惚了一瞬。

等大脑缓冲完毕，视线穿过圣斯白的肩线望去时，战局已分。

男人的拳风结结实实轰在了夜宗泽的左颧骨上。

潘峰与脏辫男还没摸清状况，局势突变。

自家兄弟吃亏必须得撑场子，二话不说撸袖子如狼似虎冲上去动手。

一群不知从哪儿窜出的黑衣保镖迅速逼近，训练有素地拦住去路。

“靠，哪冒出来的狗，敢拦我？”潘峰气焰嚣张，一把揪住为首保镖的衣领。

“啪”一声轻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紧他的手腕。

壮硕的保镖顺势一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冰冷：“潘少，脾气别这么爆。你再多走一步，城北的两个项目，明天就会变成一堆烂尾楼。”

话不带拐弯的，纯纯的威胁。

潘峰当场傻眼了，凶神恶煞的劲儿没了。

城北两个项目等于潘家半条命，等于他爹会亲手把他腿打断，等于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拿着破碗沿街乞讨。

一帮二世祖平时再牛气冲天，也是仗着家族有点臭钱，在普通人面前耀武扬威。

真碰上惹不起的硬茬子，个个立马变软脚虾。

圣斯白率先发难，按理说，挨了揍该加倍奉还。

夜宗泽偏偏没动。

平静硬抗了两拳，眼神却狠厉咬着他不放，舌尖不爽地顶顶发麻的腮骨。

眼瞅圣斯白第三拳即将砸碎他下颌，蒂尔莎切入战局，一把薅住了即将见血的手腕。

她全然不顾拳风带飞的凌厉劲气，强行劈开两人剑拔弩张的死局。

双手捧他的脸，迫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音色放软：“冷静点，把你不值钱的脾气收一收。看不出他在激怒你？你越跳脚，他越得意。他巴不得你彻底失控，好名正言顺地把你踩进泥里。你现在发疯，除了成全他的演技，还能得到什么？”

她没分给夜宗泽眼神，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阴暗的算计扒得一干二净。

偏心的指向再明显不过了。

圣斯白的呼吸急促，充斥着暴戾与红血丝的眼抓着她，理智艰难回笼，声音哑得不成调：“你不许跟他走。”

此刻的他像极了十八岁患得患失的少年。

因为尝过失去的滋味，受过剜心的苦，所以哪怕只嗅见一丝可能失去她的风险，都能轻易引爆他的疯狂。

他怕极了，怕又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空梦，怕她一转身，他又变回一无所有的怪物。

别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挨了重拳、飙了血的男人就这么死盯两人，眼神包含阴郁与被狠狠刺伤的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的剧痛。

女孩的心成了别人的私有领地，满满当当，没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位置。

“Tirsa，认识二十多年，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不是吗？”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笑得凄惨又荒唐。

旁人的冷眼，她的无动于衷，他统统不在乎了，只残忍地把真相一层层剥开：“别拿世仇骗自己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你的心掏空了自己，只为装下他一个人。”

十八岁时没抓住的手，二十八岁这年，依旧抓不住。

平时高高在上的男人落败般耸着眼皮，无力且麻木地剖解自己的伤口：“我守了你二十二年，以为只要我足够坚定，总能等到你回头。可原来……”

他抬眼直直钉向被她护在羽翼下的人，心脏抽痛不止：“原来你的回头，从来都只留给他。”

还是闹到这步田地。

蒂尔莎的手被圣斯白紧紧扣着，她一寸寸决绝地抽回。

目光跌向双肩塌陷的男人，看透一切的淡漠：“哥，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对你只有亲情。是你一直不肯听，非要把这份感情扭曲成现在的样子。”

男人灰败的脸色刺痛了空气，她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宣判：“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可正因为这二十年，我才看得清清楚楚。你爱的那个Tirsa，只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假象。而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救世主。”

“我和圣斯白是仇人，却又和他纠缠不清，这我认。所有的后果和代价，我一力承担，绝不甩锅。”

她不会因爱而自降身段，不会因旧识而心软，永远以绝对高傲的姿态冷眼宣告：“选择喜欢我是你的自由，是你权衡利弊后的私心，别现在装得像受害者。这二十年是你自己死磕，少拿这笔烂账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也别拿失败来掩盖你没本事的事实，更别把这种自我感动的付出，当成跟我谈感情的筹码。”

话说得绝透了，她不罢休地再补上一刀，把丑话挑明了：“人活一张脸，做事坦荡点，别阴湿得像个没有骨气的软体动物。”

她极度反感阴湿绿茶男。

时不时装一副被冷落的可怜相，扒开皮一看，底下是一吨重的控制欲。

一番敲打落地，她顺势将炮火转向圣斯白，无差别攻击：“瞧瞧，这就是你通风报信的战果，除了让他加恨你，一无是处。还有，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觉得挥拳头是最有效的发泄？你以为刚才那几下很威风？

大错特错。你只是亲手把递到他手里的刀磨得更快，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收拾你的借口。若真有能耐，就该用脑子让他身败名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要不是我嫌你丢人护着你，你早就当众发疯出洋相了。”

他一疯，倒霉的是她。

两个卧龙凤雏，真是难为她全给碰上了。

跟这俩货多待一秒，都是对智商的霸凌。

蒂尔莎麻溜上了商务车，司机一脚油门把夜宗泽丢在了原地。

至于圣斯白。

劈头盖脸的指责，他左耳过右耳出，满脑子只反复回味着一句“你的心掏空了自己，只为装下他一个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外人的眼睛最毒辣，他更加确信，他的妞心里装着他。

是以，在蒂尔莎折返伦敦的第五日，腊月二十九。

他瞒着人带着雪狐杀了过去。

与其说是寻访，不如说是以男主人的姿态，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

为了取回装满翻译心血的U盘，蒂尔莎趁着黄昏回了公寓。

一开门，熟悉的薄荷味掺着青柠香先一步占领了呼吸。

正疑惑间，一团软嘟嘟的毛球携着风扑了她满怀。

行了，破案了。

除了圣斯白，还能有谁这么不请自来。

“说说看，怎么闯进来的？”

她抱着雪狐凑过去，脚尖轻佻勾了勾男人的裤脚。

先不谈他如何嗅到伦敦的藏身处，光是门口的密码锁，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点小门槛，还拦不住你男人。”

圣斯白坐得四平八稳，一脸老神在在，半分不见外。

“被扫地出门了？”她斜睨墙角孤零零的行李箱：“打算赖我这吃软饭？”

“给不给吃？”

话一出，味儿变了质，听着有暧昧的危险。

说给吧，他肯定得寸进尺扭曲成“连人带心一起打包奉上”。

说不给吧，当年高中心安理得白吃白住的人是她，现在翻脸不认人，未免太没良心。

她今日心情微醺。

赏着这张招女孩子着迷的脸，心烧了把小火苗。

迎上他似笑非笑、笃定她会上钩的眼，她的膝盖抵住沙发，重心下沉，跨坐。

落地窗展示着外面的世界，斑斓的七彩流霞一缕缕蔓延过地毯、电视机。

下一秒，窗帘拉合。

天光被切断，客厅只余交错的呼吸与逐渐升温的暗。

圣斯白这个狗提前备好了T，就等着她上套。

她如他所愿，一脚踩进了深坑。

后脑勺磕上沙发靠枕，她整个人被托着腰向上压去，失重间手肘胡乱一撞，擦过了沙发侧沿的遥控器。

沉寂的电视“唰”地亮了，蒂尔莎随手按了个频道，欲盖弥彰地掩盖一室旖旎的喘息与水声。

屏幕上是一档正经的新闻播报。

“最新情况确认，灾区群众现已安全入住安置点………蒂氏宗室第一时间捐出巨款，全力支持灾区重建………Vera and her husband也默默伸出援手，通过私人渠道为受灾家庭送去了匿名援助……”

端庄的播音腔、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荒诞地交缠。

她肩胛骨一抖，十指被强硬地扣入指缝，掌心贴合处，手背的青筋毕露。

四肢使不上劲，不由自主喘一声，下颚与他交错相抵，听他贴着耳骨絮叨催人上瘾的毒情话。

听他话锋一转：“到底会不会哭？”

脑袋微沉的人思考慢半拍，凭着本能顶了回去：“少看不起人。”

她当然会哭。

高中为姐姐的事刺伤了心，流干了眼泪。

圣斯白和她的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他喘着气闷笑：“试试。”

电视屏幕暗下。女主持完美的、毫无起伏的英伦腔，切断了最后一个音节。

猝不及防一股力，不容拒绝的下坠。

天旋地转间，她懂了他口中的“到底”。

两人完全没对上频道。

她防备着会不会掉眼泪，他倒好，直接奔着“到底”去了。

真是一副欠虐的骨头，真是一肚子层出不穷的花样。

花样多到薄薄的、透明的糖纸意外破了。

“给我忍着。”

“敢S出来，你就死定了。”

圣斯白再放浪形骸，亦知过犹不及，换了个新的，以应新景。

水汽淋漓的浴室，他认真反省自己上回的错误：“冰，上次是我脑子进水，太冲动。打架那种蠢事不该干，更不该让你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以后不犯浑了。遇事儿多动动脑子，脾气也敛着点，争取朝着能让你踏实靠着的男人进化。”

圣斯白有个习惯，做错事会闭门思过。蒂尔莎格外吃他知错能改的乖，一高兴，大发善心把他收编了。

年关将至，他得回纽约陪父母。

他舍不得人，抱着她腻腻歪歪不肯撒手。

蒂尔莎被他蹭得心烦又心痒，忽然好奇：“你妈现在对你跟我重新厮混这事儿，什么态度？”

“催我娶你回家。”少爷不过脑地张口就来。

“……”

蒂尔莎微笑着把人轰了出去，顺便落了锁。

娶她回家的话听着美，真落实难如登天。

一条人命的重量，两大家族的底线，哪一样不是天堑？

白头偕老的童话离她十万八千里远，近在咫尺的是她发现了一个要命的漏洞。

姐姐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年一过，蒂尔莎便回了国。

一时间，校园挤满了返校的大学生，写字楼坐满了边敲键盘边叹气的打工人，整个世界又恢复了鸡飞狗跳的常态。

她回学校是为了论文。导师翻看着初稿，没喷人，温和地圈几处待打磨的细节，顺便给她灌了口鸡汤：“别急，好饭不怕晚，慢慢磨。”

她骑机车来的，一路惹得无数学弟学妹行注目礼。

校门口人多嘴杂，摆摊的吆喝声、汽车滴滴的喇叭声，乱哄哄挤作一团。

最钻耳刺心的是对街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周遭一波接一波的嗡嗡惊叹。

蒂尔莎在烈日下微微抬眼望去。

瞒着她偷偷回京的男人，正像只开屏的孔雀般倚着机车。单手拎头盔，另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探，掌心向上，三指微屈冲她勾了勾。

明目张胆地宣告主权。

恣意咧着唇，露着尖尖的小虎牙，帅炸了。

不知有多少男生羡慕嫉妒恨，多少女生春心荡漾。

蒂尔莎眉眼一副老练的淡定，抱着头盔走向自己的座驾。

伴随着引擎骤然炸响，她舍得给回应了。

竖中指，狠狠朝下，轻蔑、嚣张。

反击帅爆了。

校门口的学生躁动着，日光沐浴着，活力贩卖着，春风轻扶着。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辆白色机车绝尘而去，黑车咬尾不放，引擎声贴着地面滚过去。

一路炸街，高调拉风，赚足了回头率。

超难界定这一瞬的性质。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又像两股势均力敌的风在旷野里狭路相逢。

圣斯白贴着内道穷追不舍，与她在生生不息的春天里并肩追风。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停，蒂尔莎缓缓收油，车速渐缓。

全球瞟的汽车短暂相遇又匆匆离散。

她侧颈，抬手上推头盔的面罩。

阳光穿过叶隙跌落她的蓝色瞳孔，自带水光般拥着一片海湾，藏着自由。

浅色眼睛先天性畏惧强光，害怕被光芒灼伤。

蒂尔莎不怕光，怕的是骗人的谎、藏不住的真相。

红绿灯倒计时短短五秒，她的视线长久停留内道保姆车的后座。

天光勾勒男人锋利的下颚骨，侧颜英峻。

与圣斯白有一分相似，却与圣西洲有九分重合。

又或者，他是圣西洲本该成为死胎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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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背德偷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