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沈舒文不阻止,不提醒,只是在试探,只是在看,像是在说,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吧?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自己的行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应该为你自己负责呀。

南迦看着沈舒文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小坏。

那种藏在漫不经心底下、不会让人察觉,甚至还会让人感谢她,觉得她人好。

这种不抽丝剥茧细想,根本看不出来的坏。

南迦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空调温度太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防晒衫的袖子往下扯了扯,裹紧了一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余光里,沈舒文目光正好扫过来,跟南迦的视线碰了一下。

沈舒文的唇角往上走了那么一点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南迦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她心想,这个人,果然让人看不透。

_

午饭时间,休息室里只有南迦和叶锦瑟两个人,程树被派出去买奶茶了,

原本大家还会三三两两地在休息室里吃饭,南迦捧着外卖,吃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好像人都跑光了,都跑去外面了。

南迦嚼着烧腊,吃了几口,她忽然抬起头,尽量让语气轻描淡写。

“那个沈总监,她是女生啊?”

叶锦瑟正回微信,头也没抬:“是啊。”

南迦嘿嘿笑了两声,夹了块叉烧塞进嘴里:“我刚开始还以为她是男生呢,真看不出来。”

叶锦瑟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味深长。

“很多人都看不出来,我第一眼也没看出来。”说完叶锦瑟又补了一句,“你做事挺靠谱,就是看着吊儿郎当的。之前香港这边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盯着,大半年了也挺辛苦的,之前她一直想休假,老板没给批假,现在我来了,她可以休假了。”

说到一半,叶锦瑟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

“喂,程树,我的那杯要三分糖,少冰……”

南迦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自动把叶锦瑟的声音过滤成背景白噪音。

她想起沈舒文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很认真地在看你,又像是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南迦夹起一块叉烧嚼了嚼,咽下去,把这个画面也一起咽了。

第二天一早,南迦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叶锦瑟正坐在办公桌前跟沈舒文交接工作。

沈舒文靠坐在办公桌边缘,还是那副懒倦的样子。

她穿一件拉夫劳伦白色短衬,下身是黑色阔腿短裤,脚上是一双AJ,每天都不重样的配色。

南迦看到沈舒文无名指上戴了个银色戒指,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叶锦瑟。

“人员名单和排班表都在这里,项目进度表在共享文档里,昨天更新过了。”

叶锦瑟嗯了声,转头喊了声:“程树,考勤表帮我拿过来。”

程树应了一声,拿了考勤表放在叶锦瑟手边,叶锦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沈舒文抱着胳膊看完了这一幕,低声说:“行了,差不多就这些,项目交给你了,我先撤了。”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路过南迦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南迦正在假装整理桌面,其实一直在偷偷听她们说话,冷不丁被看了一眼,手一抖,一支笔滚到地上。

沈舒文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回桌上,冲她挑眉一笑。

那个笑容很随意,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痞气。

“加油。”沈舒文说。

她说完走了,南迦看着她的背影。

沈舒文双手插兜,步子懒散,但很坚定,那股洒脱恣意劲,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停留。

下午工作正式开始,叶锦瑟站在一个新同事的工位旁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锋利。

“这份报表的数据为什么跟昨天对不上?差了整整百分之三。”

新同事小声解释了一句,叶锦瑟态度强硬,“我理解,但是错误就是错误,重新做一版,下班前给我。”

叶锦瑟说完转身,路过另一个同事身边,脚步停了半秒,目光扫过对方还没来得及熄屏的手机屏幕。

她说:“午休时间看一下可以,工作时间关掉。”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声。

南迦挺直了背,眼睛瞪大,专心致志盯着屏幕,一个字都不敢打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第五天,一个同事在午休时小声抱怨了一句“太压抑了”,被叶锦瑟听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下周一,那个同事递了辞职信。

之后陆陆续续又走了好几个人。

两周后,原来的十多个人,只剩下南迦和一个圆脸扎马尾的微胖女生。

南迦后知后觉,办公室怎么突然变空了?

那个女生叫陶采绿,性格比南迦还腼腆,爱吃甜食,也爱烘焙。

两人偶尔趁叶锦瑟不在的时候偷偷唠嗑,熟了之后,陶采绿每天早上都会带一盒自己烤的小饼干来。

有蔓越莓的、抹茶的,陶采绿递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笑,脸红扑扑的,语气真诚。

“我昨天新烤的,你尝尝。”

南迦接过来咬一口,眯起眼睛露出那个标准的活泼笑容。

“好好吃!你也太厉害了吧!”

陶采绿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笑,像一只被摸了头的仓鼠。

南迦觉得她挺可爱,但也仅限于此,她没有要跟陶采绿做朋友的打算。

南迦想得很清楚,她又不在香港常待,脱离了共事环境,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没必要交心。

同事就是同事,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可以,做朋友不必要。

南迦从小到大都是很清醒冷漠的一个人,没有交过什么太知心的朋友,也不太需要,她一个人过惯了。

至于沈舒文,沈舒文消失了。

整整两个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南迦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床上发十分钟呆再出门,到办公室跟陶采绿打个招呼,笑着寒暄两句,坐下来做事。

午饭南迦一个人吃,偶尔和陶采绿一起,晚上下班回家,路过楼下便利店买一盒车仔面或关东煮,拎上楼。

南迦盘腿坐在沙发里,对着维港的夜景吃完了饭。

失眠也很规律。

那瓶褪黑素放在床头柜上,蓝色瓶子,超市打折时买的,每晚睡前吃一颗。

南迦的睡眠从中学开始就差了,吃了褪黑素会好一点,虽然脑子会变钝,世界像裹了一层棉花。

但有时候吃了也没用。

有一天晚上,南迦下班回去,睡前照常吃了药,关了灯躺下来。

维港的夜色就在窗外,绚烂撩人,但是南迦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去擦,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南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受什么委屈,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工作没意思,生活没意思,维港的夜景没意思,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的那个笑容也没意思。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花盆里的草,没什么人管,也长不大,就那么活着。

不快乐,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就是没意思。

哭了一会儿,眼泪自己停了,南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末的时候南迦会出去逛逛,说是逛逛,其实就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上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步履匆匆。

南迦走得慢,像水流湍急的河里一块不怎么动的石头。

香港物价很高,南迦走进一家甜品店看菜单,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走回去推门,点了一块最便宜的芝士蛋糕。

反正钱存着也没什么用,南迦没什么需要存钱的目标,没有想买的房子,没有想买的车,没有想去的远方。

未来这个词对南迦来说无感,像那栋公寓,像每天晚上看到窗外维港绽放的烟火,很漂亮,但不属于她,不是她的。

芝士蛋糕端上来,南迦坐在店里拍了张照片,加了滤镜,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一串emoji笑脸。

她舀一勺放进嘴里,甜的,挺好吃。

南迦吃完付了钱,走出去,站在商场门口看了看天,又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滩死水,但她逼着自己往外流动。

做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南迦在街上乱逛,不知走到了哪里。

看着四周僻静的环境,她想起还在长沙时,偶然走进过一座寺庙。

那天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到了郊区,看见路边有座庙,黄墙灰瓦,门口两棵老榕树,须根垂了一地。

南迦走进去,庙里很安静,香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有点苦又有点甜。

正殿里供着一尊金身佛像,低眉垂目,神情安详。

几个香客在蒲团上磕头,额头磕出轻微的闷响。

南迦站在门口看着,心想,他们在求什么呢?那她呢,有什么想求的吗?

她想了一下,发现好像没有。

她只是活着,像路边的一棵草,草不会跟老天爷许愿,她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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