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回来后就加上了南迦的微信。
她在工作群里找到南迦的头像,一只蹲在花盆边上的白色兔子,表情呆滞,像在思考兔生。
沈舒文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点了添加。
验证消息什么都没填,就一个系统自带的“我是S”。
南迦通过得很快,大概正在刷手机。
沈舒文靠在阳台上,看着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沈总监好。”
沈舒文挑了挑眉,她几乎能想象南迦捧着手机打字的样子,表情认真,措辞谨慎,打了好几遍才发出来。
她回了两个字:“你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舒文本以为加了微信之后能聊点什么,但对话框就停在了那句“你好”上。
她走进房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又翻过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你好”。
沈舒文把手机推远了一点,心想,行吧。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香港挂八号风球,外面狂风暴雨,窗户玻璃被吹得呼呼响。
沈舒文一早站在卧室里看着,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南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台风,出门带伞。」
发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在干嘛?她是项目总监,给新员工发天气提醒?
沈舒文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睡眠不足,脑子不太清醒。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更奇怪。
南迦回得很快:「好的,谢谢沈总监。」
沈舒文看着那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回复,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
沈舒文在群里发了项目进度表更新通知,她单独给南迦转发了一份,附了一句。
“看一下第三页,你们组的任务有调整。”
南迦回:“好的收到,我马上看。”
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包。
沈舒文看着那个抱拳的小人,笑了一声。
这人聊天怎么跟古代侠客似的,正经到她不好意思往下接。
后来沈舒文开始故意在正经消息的尾巴上加点别的东西。
她在楼下花坛边上看到一只橘猫,那只猫是写字楼的常驻流浪猫,圆滚滚的,不知道是被谁喂的,瘫在花坛边上的时候整个身体摊成一张猫饼。
沈舒文路过的时候它在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沈舒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南迦。
「此猫甚肥。」
南迦大概也在工位上摸鱼,秒回了三个问号。
随后又跟了一条:「你怎么偷拍同事。」
沈舒文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南迦说那只猫是同事。
她打字:「你认识它?」
南迦回:「认识啊,我每天早上经过它都要跟它打招呼,它不太爱理我,但偶尔会喵一声。」
沈舒文:「你跟一只猫打招呼?」
南迦:「对啊,我还会问它吃了没。」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南迦蹲在花坛边上跟一只胖橘猫认真对话的画面。
早上八点半,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南迦蹲在地上,对着猫说“你今天吃了没”。
猫不理她,她也不恼,站起来拍拍裙子继续走。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沈舒文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她以前从来不会觉得“跟猫说话”这件事好玩。
她见过的女孩要么精明干练,要么温婉体贴,没有一个人会在上班路上跟一只流浪猫寒暄。
第二天,沈舒文经过花坛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猫。
橘猫还是瘫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挪过窝。
她蹲下来,拿手机拍了一张近景,发给南迦。
「你同事今天状态不佳,好像在摸鱼。」
南迦秒回:「哈哈哈哈哈你怎么知道的,我今天路过它都没睁眼,是不是昨晚出去蹦迪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它好幸福啊,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睡觉,下辈子我也想当一只猫。不用上班,不用交房租,还有人喂。」
沈舒文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你现在实现了一条,不用交房租。」
过了一分钟,南迦回了一条语音。
沈舒文点开,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
南迦压着嗓子小声说,语气轻快又俏皮:“富婆求包养。”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语音在一半被掐断。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嘻嘻。」
沈舒文把手机贴在耳边,把那条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三遍。
她觉得南迦的声音很温柔好听。
沈舒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隔天,沈舒文发了张照片,是茶水间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她走之前这盆多肉虽然不算精神,但至少还是绿的。现在叶片发黄,蔫头耷脑,一副被生活毒打过的样子。
「我走之前它还好好的,现在快被叶锦瑟养死了,服了。」
南迦回:「叶姐每天在茶水间热中药,那个味道,多肉也顶不住。」
「那你觉得叫它什么好?」
南迦想了想:「叫小强吧,贱名好养活。」
沈舒文连发了三个爆笑的表情。
南迦:「你笑太大声了,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
「你笑点好低,沈总监。」
沈舒文看着“沈总监”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半毫米。
南迦叫她沈总监的时候,沈舒文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一层恰到好处的的礼貌。
沈舒文想听南迦叫她别的什么。
比如,沈舒文。
哪怕是一个“喂”。
沈舒文在对话框里打字:「下班了,别叫我总监。」
南迦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哦。」
沈舒文看着那个“哦”,哦?
她打了一堆字,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沈舒文想,这个人慢热,跟别人不一样,不能急。
就在沈舒文以为南迦大概是个软柿子的时候,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天段闻来公司找她,午休时间三个人坐在休息室里闲聊。
段闻最近在追一个模特,追了三个星期被拒了,正跟沈舒文倒苦水。
他说那姑娘回复越来越敷衍,以前发消息秒回,现在隔了十分钟才回一句“好的”。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说他活该,谁让他一上来就送人家一个包。
段闻说那不是要表达诚意嘛,沈舒文说那是把人吓跑的诚意。
南迦坐在旁边,正在啃一个苹果。
段闻转头问她:“这位小姐姐你觉得呢?你要是遇到我这样的,你会被吓跑吗?”
南迦嚼着苹果想了一下,认真说:“不会,因为我根本不会给你认识我的机会。”
段闻整个人愣住,沈舒文也没反应过来。
休息室安静了大概两秒,沈舒文笑疯了,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半截,扶着段闻的肩膀才没摔到地上。
段闻指着南迦说“你你你——”。
南迦还是一脸无辜地啃苹果。
沈舒文笑够了,缓了口气,心想,这人不是软柿子,这人嘴巴比她还毒,只是平时藏起来了。
这种毒舌偶尔冒一下头的时候,特别有意思。
过了几天,沈舒文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得眼睛都花了,脑子比早上出门时的头发还乱。
她把屏幕往旁边一推,拿起手机给南迦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我觉得我可能是个天才。」
南迦秒回:「比如?」
沈舒文:「我刚才用泡面的汤拌了一碗饭,巨好吃。」
南迦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回:「你是不是对天才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沈舒文:「你试过没有就在这质疑我。」
南迦:「没试过。」
沈舒文:「那你没有发言权。」
南迦:「好的,天才。」
沈舒文:「敷衍。」
南迦:「好的,泡面天才。」
沈舒文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想这人怎么连怼人都怼得这么可爱。
她不带脏字,不阴阳怪气,就是那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让你觉得被怼了也是一种享受。
沈舒文她打完字,从自己办公室探出头来,隔着半个办公区朝南迦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迦正好抬头,两个人目光撞上。
沈舒文冲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面无表情。
南迦低下头,嘴角扬起一个笑,打字:「好可怕哦。」
还配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沈舒文坐回椅子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觉得今天的方案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周五下午,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沈舒文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喝苏打水,南迦站在旁边等水烧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茶水间里只有电热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这种安静沈舒文很喜欢,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维持什么形象,就是两个人各自站着,各做各的事。
水烧开了,南迦往杯子里倒热水,茶包浮上来,水面变成淡淡的琥珀色。
沈舒文忽然开口:“问你个问题。”
南迦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沈舒文的语气随意,但苏打水瓶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停。
南迦偏头看她:“你这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沈舒文说。
“第一印象,很冷,不好惹,走路带风,像港片里那种幕后大佬。现在印象——”南迦停了一下,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像那种表面高冷其实话很多的猫,看着生人勿近,但碰它一下它就咕噜咕噜说个没完。”
沈舒文被水呛了一下,“猫?,没有人说过我像猫。”
南迦端起泡好的茶,语气带着笑意:“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现在一天跟我说的话,比刚认识那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沈舒文靠在吧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南迦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低头吹茶,睫毛垂下来,鼻尖被热气蒸得有点红。
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在她心里砸出了多大的水花。
南迦知道沈舒文在外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沈舒文对内是什么样子。
这个发现让沈舒文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舒文淡淡说:“你观察我挺仔细的。”
南迦吹开茶面上的浮沫,没看她:“彼此彼此。”
沈舒文轻轻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看着南迦端着茶杯走回工位的背影,端起吧台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沈舒文觉得自己最近笑得太多了,多到段闻前天问她是不是中了□□。
她没有中□□,她只是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上班路上跟流浪猫问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好笑的话,把她的每一点变化都看在眼里,又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人。
沈舒文想,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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