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和沈舒文在十二楼待了七天。
七天的时间不多,但刚好够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身上的气味。
南迦不知道沈舒文喷的是什么香水,只是觉得好闻,像冬天森林里某种清冽的木头,不张扬,但很久都不会散。
也刚好够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所有的小动作。
南迦在想事情的时候会用笔帽戳自己的下巴,戳着戳着就忘了,能在下巴上戳出一个小红印。
沈舒文在认真看文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咬得很轻,久了会在嘴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印,她自己从来不察觉。
这些细碎的痕迹像灰尘一样落进日常里,一开始谁都没注意,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有一天下午,资料室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空调还是偶尔滴水。
沈舒文翻完最后一份合同,合上文件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这房间待久了还挺舒服的。”
南迦头也没抬:“你不是嫌小吗。”
“小有小的好。”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四面铁皮柜子,最后落在对面低头翻文件的南迦身上。
南迦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好几秒没挪开,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什么好。”南迦问,语气放得轻快。
沈舒文没回答,南迦也没追问,继续翻下一页文件,但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又过了几天,沈舒文请假没来。
南迦一个人在资料室里坐了一天,对着半面墙的旧档案,按照编号一份一份地往铁皮柜子里塞。
所有文件都归完了,南迦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确实很小,小到少了一个人就空了一半。
南迦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还搭着沈舒文上次忘在这里的一件薄外套,袖子垂下来。
南迦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回自己面前的文件上。
好奇怪的感觉,她竟然有点不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沈舒文回来那天,刚好是周六。
下班的时候,南迦正蹲在地上整理最底层那摞文件,手指翻过最后一页,在归档表上打了个勾。
沈舒文靠在铁皮柜子上等她,手里转着车钥匙,等南迦把文件推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才开口,下巴微微一扬。
“带你去兜风。”
南迦还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表情有点愣:“兜风?坐你开的豪车啊?太招摇了吧。”
“不是。”
沈舒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没多解释,她笑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个小孩一样,眼里有期待和骄傲。
下班之后,南迦跟着沈舒文走到公司后面的停车场。
那个角落南迦平时不去,她一般下班都走前门直接去地铁站。
沈舒文把她带到一辆机车面前,是一辆雅马哈R1,安安静静地立在车位里,像一匹等着被唤醒的野兽。
沈舒文从车把上拿下一个头盔,递给南迦,自己戴上另一个。
长腿一跨骑上去,回头看她。
“上来。”
南迦抱着头盔站在旁边,整个人有点傻眼。
“你今天怎么不开跑车了。”
南迦一边问一边低头戴头盔,手指捏着下巴底下的卡扣,左扣右扣,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扣上。
南迦的手本来就笨,做这种事的时候格外笨,指尖在卡扣上滑了又滑,最后干脆放弃了,把头盔拿下来。
“算了不戴了。”
沈舒文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跟那个卡扣较了半天劲,嘴角早就扬起来了。
她没说话,下了车,走到南迦面前,抬手接过她手里的头盔。
“抬头。”
南迦下意识抬头,沈舒文把头盔往她头上一扣,双手拉住下巴两边的带子。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南迦站着不动了,呼吸也不小心轻了一拍。
她看着沈舒文低垂的眉眼,沈舒文的手指很稳,扣卡扣的时候指节不经意地蹭过她的下巴,那个触感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它应该有的长了一点。
卡扣“咔哒”一声扣上了。
沈舒文抬眼,看了她一眼,南迦迅速把视线移开,盯着旁边那辆银灰色丰田的轮胎。
“跑车是给别人看的。”
沈舒文转身跨回车上,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停车场里炸开,震得南迦胸口发麻。
沈舒文回头冲南迦挑眉,头盔底下的那双眼明亮通透,带着点少年气的骄纵。
“机车是给我自己喜欢的。”
南迦站在原地,心跳还乱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刚才帮她扣卡扣的时候,睫毛好长。
“愣着干嘛。”沈舒文偏了下头,南迦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走到车旁边。
她遇到了一个更尴尬的问题:她不知道脚往哪踩,手往哪扶。
南迦跨上去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沈舒文等了两秒,见她没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扶着我腰。”
南迦把手搭在她腰两侧,轻轻的,只捏了一小截衣角,扶了跟没扶一样。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两只拘谨到极致的手,嘴角勾了一下,没说什么。
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
到了马路上,车速慢慢提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南迦的长发被吹得往后飘,她开始紧张了,手指抓紧了沈舒文的衣角,不敢太用力。
车速越来越快,南迦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后飘,屁股都快离开座垫了。
“慢、慢一点啊——”
南迦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舒文没回话,头盔底下的唇角漫出一个坏笑。她右手轻轻一拧油门,引擎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南迦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双臂本能地死死箍住沈舒文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眼睛闭得紧紧的。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勒得死死的手,这次不是捏衣角了,是整个人抱上来了。
她满意地笑了:“抱紧了,前面转弯。”
“你开慢点!!!”
南迦的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但手抱得死紧,一点都没松。
沈舒文笑得肩膀在抖。
开出一段路之后,南迦渐渐习惯了那个速度,手没再松开,但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发现抱着沈舒文的感觉其实挺好的,后背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沈舒文背部的肌肉在薄薄的T恤下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结实,很稳。是那种天生的、带着少年气的薄而有力的轮廓。
南迦闻到沈舒文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傍晚的风,和一点点机车尾气的味道,奇妙地好闻。
南迦偷偷睁开眼睛,香港的街景在两旁飞速后退,中环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线在眼前掠过。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很凉快,但南迦浑身血液都是沸腾的。
南迦贴在沈舒文背上,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从沈舒文的脊椎传过来,再传进她的胸腔里,一阵酥麻。
头盔不小心撞在沈舒文的头盔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沈舒文在前面说了一句“你撞我干嘛”,她声音里带着笑。
南迦回怼:“不是我撞的,是风。”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南迦忽然觉得,坐地铁和坐机车,看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香港。
那天之后,沈舒文就天天骑着机车接送南迦上下班。
每天早上八点半,那辆黑红川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沈舒文倚在车旁,一只脚撑着地,手里拎着份早餐,听见人来就抬起头。
南迦从门里出来,有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有时候边走边低头翻包找门禁卡。
沈舒文把早餐递过去,嘴欠说:“你太矮了,多喝牛奶能长高。”
南迦白了她一眼,接过来:“谢谢,但我已经够高了,这句话留给你自己吧。”
南迦说的是事实,她一米七五,沈舒文一六七,对她说这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沈舒文轻声一笑,也不恼,跨上车,回头等南迦上来。
“今天怎么不磨蹭了?平时让我等十多分钟。”
“你管我。”南迦戴好头盔,拍了她肩膀一下。
“抱好。”沈舒文说。
“你好烦。”
南迦嘴上说着烦,手还是乖乖地从后面伸过去,抱住她的腰。
这次不是捏衣角了,两只手环过去,交叠在她身前,抱得结结实实。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手,没说话,嘴角勾了一下。
松离合,车子滑出去。
后来这个姿势维持了很多天,南迦已经不需要提醒了。
上车,戴头盔,抱腰,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舒文想,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
以前和人约会,对方迟到超过三分钟她就开始烦,超过五分钟她直接走人。
但等南迦,等十分钟,等十五分钟,她都心情很好。倚在机车上刷手机,或者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等着。
看着那扇单元门,等着它被推开,等着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那个瞬间沈舒文会觉得,等一等也没什么不好。
对待南迦,好像她本来就该如此。
有一天早上,南迦比平时早下楼了五分钟。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沈舒文还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没来得及收。
没有平时那副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等待的表情。
南迦脚步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今天吃什么。”
“艇仔粥,趁热吃。”
“你天天给我带早餐,我是不是该给你钱。”
“那你给我啊。”
“想得美。”
早上八点半的香港,阳光从楼宇之间照过来,把那辆黑红机车和车上的两个人照得发光。
南迦坐在后座,一手抱着沈舒文的腰,头盔下的脸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沈舒文在前面骑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南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慢慢加了点油门。
听见后面传来一声“你慢点!等会我粥要飞了!”
南迦腾出手来抱紧她的腰,骂了一句什么。
沈舒文笑出了声,她没听清,但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