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决定带南迦去见朋友。
林漫是沈舒文高中到大学最要好的闺蜜,这次从柏林回香港办事,约她出来聚一聚,两人多年没见了。
林漫在电话里说好久没见了,把段闻也叫上,三个人吃顿饭。
沈舒文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南迦。
南迦正在玩开心消消乐,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簪在脑后,掉下来几缕,她也懒得拨。
沈舒文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把这个人带出去,让林漫看看。不是炫耀,而是更复杂的一种冲动,像是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贝,既想让人瞧瞧,又不想让人碰。
沈舒文拿起手机给林漫发了条消息:「多带个人,没意见吧。」
林漫秒回了三个问号,随后跟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带人了?」
沈舒文笑了笑,没解释,只打了两个字:「刚开。」
林漫沉默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傍晚,沈舒文把车停在尖沙咀一家清吧门口。
林漫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里翻菜单。
她穿一件黑色真丝长裙,长发微卷,化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锋利。
看见沈舒文进门,林漫放下菜单,目光越过沈舒文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南迦跟在沈舒文身后,比她慢了半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着,脸上化了很淡的妆。
南迦站在沈舒文身侧,冲林漫笑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分寸感极好,嘴角的弧度和眼睛的弯度都恰到好处。
南迦声音礼貌,温和:“你好,我叫南迦。”
林漫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了声“你好”,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舒文一眼。
沈舒文没接那个眼神,拉开椅子让南迦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段闻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刚从公司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屁股坐在林漫旁边,冲沈舒文扬了扬下巴,又看了南迦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我来蹭饭”变成了“有意思”。
段闻没想到沈舒文会直接把人带出来,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伴侣充当的是玩伴的角色,不会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子里。
他认识沈舒文太久了,沈舒文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被带进过他们的圈子。
更何况沈舒文对关系是有明确边界的,玩伴是玩伴,朋友是朋友,带出来见朋友,意味着这个人跨过了那条线,进入了更核心的领地。以前纪黛灵都没有这个待遇,在一起六个月,沈舒文从未让她在段闻和林漫面前出现过一次。
段闻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对面正低头帮南迦倒水的沈舒文身上。
沈舒文的动作很自然,把玻璃壶拿起来,先给南迦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然后才给自己倒。
段闻微微皱了皱眉,他想起沈舒文之前对他的那句“捡了只流浪猫”,段闻那时候以为她是老毛病又犯了,玩玩而已。
但现在看着沈舒文给人倒水的那个手势,手指先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烫才推过去,段闻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舒文一眼。
沈舒文端起桌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装作没看见。
气氛一开始还不错。
段闻和林漫都是会聊天的人,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损来损去,沈舒文偶尔插几句嘴。
话题从林漫在柏林的项目聊到段闻最近在追的一个模特,热闹又松弛。
南迦坐在沈舒文旁边,端着酒杯小口抿着,脸上挂着一个安静的微笑,偶尔被段闻的俏皮话逗笑,又很快收回去。
沈舒文一直在分神观察她,她发现南迦今晚和在公寓里的状态不一样。
公寓里她虽然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松弛的、随意的,她会瘫在沙发上翻手机,会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傻笑,会和沈舒文为了最后一口菜抢来抢去。
但今晚的安静是另一种。
绷着的,端着的,像是在身上罩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所有的热闹都隔在外面。
那个笑容,沈舒文太熟悉了。
沈舒文把手搭在南迦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低头凑近她耳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南迦偏头看她,点了点头:“挺好的。”
“吃的呢?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不用,够了。”
南迦冲沈舒文笑了一下,眼神在沈舒文脸上停了一秒后移开了,落回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沈舒文看着她那个移开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林漫正在讲她柏林老板的八卦,段闻笑得前仰后合,她不好在这种时候追问什么,只能把自己的酒杯往南迦面前推了推。
沈舒文低声说:“少喝点。”
南迦嗯了一声,没看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舒文起身去洗手间,她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别多喝”,南迦冲她摆了摆手,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等沈舒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南迦嘴角的那个笑慢慢地收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但频率不低。
林漫坐在对面,喝着莫吉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南迦。
她注意到南迦在沈舒文走后整个人松下来了,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疲惫的松,像是维持了太久的某种状态终于可以暂停一下,像是演完一场戏之后的卸妆。
南迦低着头喝酒,眼神落在桌上某个不确定的点,肩膀微微往里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画圈。
“南迦,”林漫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沈舒文说你在香港做项目?之前在哪边?”
南迦抬起头,表情切换回那个标准的微笑,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大概两秒才发出声音:“之前在长沙。”
林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段闻在旁边讲起自己上次去长沙出差遇到的大雨,把气氛又拉了回来,林漫配合着笑了几声,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南迦。
沈舒文从洗手间回来,重新在南迦旁边坐下,她注意到南迦杯子里酒少了一大截。
她皱了皱眉,偏头看南迦。
南迦正低头拨弄桌上的杯垫,脸上有一点红,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舒文低声问:“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南迦抬头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大概是酒精的作用。
沈舒文看着那个笑容,本来想说什么,但林漫在对面叫了她一声,问她还记不记得以前高中的化学老师。
沈舒文转头去接话,右手在南迦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安抚。
大概聊了五分钟后,沈舒文注意到南迦又不说话了。
南迦整个人从座位上掉线了,她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林漫脸上,但眼神是空的。
林漫正在讲她们高中时一起翻墙出去吃夜宵被教导主任抓到的糗事,段闻笑得拍桌子,沈舒文也被逗笑了,她转头想跟南迦分享这个笑,却发现南迦脸上的表情和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南迦在微笑,但那个微笑是滞后的、机械的,像是提前设置好的程序,到时间了自动弹出来。
林漫说完最后一句话,段闻还在笑。
沈舒文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偏头凑近南迦,压低声音:“人家在跟你说话。”
南迦像被惊醒一样微微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嘴唇弯了一下,是一个很软的、带着点迷糊的笑。
“我知道呀。”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呀。”
南迦还是笑,语气轻飘飘的,但她的眼神还是没有看沈舒文的眼睛,而是落在沈舒文的眉间,落了一秒,移到了她身后的酒柜上。
沈舒文看着她那个飘忽的眼神和那个软绵绵的笑,心里忽然蹿起一股火。
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你能不能认真点”,“我带你来见朋友你能不能上点心”,“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态度真的很敷衍”。
但沈舒文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松开,把那股火一点一点压下去。
沈舒文转过头继续跟林漫聊天,语气没怎么变,但端着苏打水的手指有点紧。
林漫在对面看了全程,什么都没说。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段闻喝多了,叫了代驾先走了。
南迦去了洗手间,位置上只剩下沈舒文和林漫两个人。
林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莫吉托喝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舒文。
沈舒文正在收拾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低着头,动作比平时慢。
“舒文。”
林漫开口,语气不像刚才聊天时那么随意,收敛了一些。
沈舒文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之前听段闻提过一嘴,说你对一个人上心了,今天看了,人挺漂亮的,也挺温柔的。”
林漫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沈舒文抬起头看她,等着她的“但是”。
林漫没有说“但是”,她看着沈舒文,脸上的表情没有调侃,没有打趣。
她和沈舒文认识太久了,她知道沈舒文在什么状态下是随便玩玩,在什么状态下是真的动了心。
此刻沈舒文低头收拾东西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沈舒文还是校园里那个骑机车的混世魔王,对谁都漫不经心,但真要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我只是怕你再栽一次。”林漫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这个人,上头的时候什么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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