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把车钥匙拿起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林漫站起来,拎起包,走到沈舒文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她没等沈舒文送,自己推开门走了。
回到公寓,沈舒文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南迦跟在她后面进来,动作有点慢,大概是喝了几杯酒,微醺,脸上的妆有点花,口红在嘴角晕开一小块,她没有去擦。
沈舒文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南迦,一杯自己端着,靠在沙发扶手上喝。
两个人谁都没提聚会的事,各自洗漱换衣服。
等南迦吹完头发从浴室出来,沈舒文已经靠在床头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拿着手机翻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南迦掀开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
沈舒文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开口:“给你看个东西。”
南迦睁开眼睛,看见沈舒文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大概是几年前拍的。
沈舒文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中间,头发比现在短,笑容比现在嚣张,下巴微微昂着,一脸的混不吝。
她的手臂搭在林漫肩上,旁边还站着几个看起来和她一样张扬的同龄人。
“这是高中,”沈舒文说,手指划了一下,换了一张,“这是大二,那次运动会,我们系拿了总分第一。”
照片里的沈舒文穿白色运动服,脖子里挂着奖牌,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笑得很灿烂。
她的目光明亮又张扬,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低头。
南迦看着那些照片,嘴唇弯起来,是一个很标准的笑。
“你以前还挺爱笑的。”她说。
“现在不爱了?”
“现在也爱。”
沈舒文看她一眼,又划了一张,这次是一张全家福。
沈舒文大概十岁的样子,被一个中年男人抱在怀里,旁边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人,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慈爱。
背景是老宅的客厅,灰色的石材外墙和巨大的热带绿植从落地窗外透进来。
沈舒文指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是我爸,我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带着一点不掩饰的骄傲,她真的为自己的家庭感到自豪。
南迦看着那张全家福。
父母的脸上有沈舒文的眉眼和轮廓,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那种幸福和体面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空,她听见沈舒文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像是在水面上漂着,她什么都听不清。
“……我妈做饭特别好吃,以后我带你去我家,你可以试试………”
“嗯。”
“这个是我表姐,现在做律师,小时候我跟她打过架,把她头发揪掉了一把……”
“哈哈。”
南迦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那个笑和沈舒文刚说的话对不上。
沈舒文刚说的不是个笑话,南迦还在笑。
沈舒文停下来,看着南迦。
床头灯的光落在南迦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沈舒文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伸手揽住南迦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南迦的身体是软的,被拉过去的时候没有抵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布娃娃。
沈舒文低头看她:“困了?”
南迦闭着眼睛说:“有一点。”
“那就睡吧。”
沈舒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南迦的肩膀。
她的下巴抵在南迦的发顶上,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点残留的酒精味。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呼吸是均匀的,心脏隔着衣料在她胸口轻轻跳动着。
沈舒文闭上眼,把南迦往怀里又紧了紧,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只是喝多了,只是累了,只是今天人太多不习惯。
她刚才不是笑了吗?笑了就是在听。
睡了,明天就好了。
周日,沈舒文把南迦拉出去骑车。
她说:“今天天气好,带你去海边。”
南迦笑着说好。
后座的人抱着她的腰,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她后背上,和以前一样。
沈舒文一边开车一边想,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到了海边,日落确实很美,整片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粉紫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船慢慢驶过。
沈舒文把车停好,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合照。
南迦很配合,做鬼脸、比耶、靠在她肩上,每一张都笑得恰到好处。
沈舒文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像屏保,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到家,沈舒文先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哪里不对。
沈舒文擦着头发走出来,南迦不在客厅,她找了半圈,最后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找到了人。
阳台没有开灯,维港的夜景把整个空间映成蓝紫色。
南迦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们刚才拍的那些合照。
沈舒文正要推门叫她,动作停住了。
南迦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很亮,但她的表情不是沈舒文想看到的。
不是开心,不是满足,也没有疲惫,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一层透明薄膜一样覆盖在她脸上的淡漠。
南迦一张一张地划着那些照片,划到某一张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维港,眼神很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个侧脸沈舒文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南迦不知道她在看的时候。
沈舒文站在玻璃门后面,手里攥着毛巾,攥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林漫那句话“她看着温柔,但里面是空的。”
沈舒文当时听着不舒服,但没有细想。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南迦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发呆的样子,忽然觉得林漫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个人心里有一些东西,自己从来没看到过。
南迦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她,笑、亲密、体贴。
但这些给出来的东西背后是什么,沈舒文不知道,好像走进一间装修精美的房间,灯火通明,你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某天发现所有柜门都是锁着的,你不知道这些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装东西。
沈舒文推开阳台门,风灌进来,南迦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那个变化又发生了。
淡漠被收走,微笑贴上来,无缝衔接,快到令人发慌。
南迦说:“洗完啦?”
沈舒文嗯了一声,在南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
“南南,”沈舒文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南迦偏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她笑了:“开心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舒文看着那个笑,很想问“你现在这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没问。
她不是不想知道答案,她是怕南迦说出某个让她接不住的答案,更怕南迦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沈舒文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没什么。”
那天晚上,南迦睡着之后,沈舒文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维港的夜色一如既往地亮着,万家灯火铺成星河,海风吹过来,沈舒文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拨。
沈舒文忽然意识到,南迦好像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也从来没有对她诉过苦。
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温和的好脾气,好到有点逆来顺受。
从前沈舒文觉得这样很好,说明南迦有修养。
但现在,沈舒文突然觉得,是不是因为南迦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她,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
所以她对南迦予取予求,要她陪伴,要她关心,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南迦都是笑着应允,没见她有过半分厉色。
但南迦对她从未提过任何要求,没有任何挑剔。
南迦会在开心的时候笑,会逗她的时候做鬼脸,会喝多了靠在她肩上傻笑,但她从来没见过南迦红着眼眶跟她说今天受委屈了。
沈舒文从来没见过南迦对她生气骂她,从来没见过南迦因为工作压力或者其他任何事在她面前抱怨倒苦水。
甚至那次她假装分手的时候,南迦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但哭完之后洗了把脸,出来又是一个笑嘻嘻的南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舒文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这个人从来没有表达过攻击性。
南迦把那些东西都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委屈,那些不开心的、不体面的、不漂亮的情绪。
她藏起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还是她自己也不想看见?
沈舒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攥栏杆攥得太紧,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没关系。
柜子锁着没关系,她有耐心,可以慢慢等,等南迦愿意把钥匙给她。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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