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走进了楼梯间。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沈舒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火苗晃了一下,照映出她冷硬分明的一张脸。
沈舒文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对着空荡荡的楼梯井吐了一口烟。
没有男朋友,不想谈恋爱。
沈舒文闭了一下眼,把烟灰弹在地上。
南迦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候诊区的椅子已经空了。
她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尽头的窗户旁边看见了沈舒文。
沈舒文靠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正在看外面那条被雨淋湿的街道,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被风吹散,像一层很薄的纱。
南迦走过去,问她怎么不在里面等。
沈舒文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南迦。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随意:“聊完了?”
“聊完了。”
“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舒文骑车,头盔面罩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南迦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感觉她的后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硬,肌肉刻意绷紧。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沉默都吹成了噪音。
到家之后,南迦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舒文。
沈舒文正在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低头的动作被玄关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南迦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医院和舒医生的对话,和沈舒文对她骤冷的态度。
她想,沈舒文听到了,她一定是听到了。
南迦的手攥着门把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想推门出去解释,说我跟医生说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喜欢和人说我的私事,而且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我怕你介意。
南迦站在门后面,门把手被她攥得发烫,她还是没能拧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解释的到底是那个误会,还是她从来不曾对沈舒文说过的那句话。
说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怕承认了,就不能假装自己不会受伤。
客厅里,沈舒文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苏打水。
窗外小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维港的灯火揉成一团模糊的橘黄。
沈舒文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短夹克。
她捏着水瓶,想起南迦说的“没有男朋友”、“不想谈恋爱”,想起自己站在诊室门外听到这些话时手指是怎样攥紧的。
她们做了所有恋人会做的事,她每天照顾南迦的生活,日常起居,她把能给的全都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她在那次假分手之后把南迦从茶几上捞起来哄了一整夜。
沈舒文以为她们是恋人,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在南迦的定义里,她们连情侣都不是。
那对南迦来说,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曾经共事的同事,住在一起的室友,还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沈舒文把苏打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她看着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唇印,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好累。
晚上,南迦洗了澡出来,换了一套长袖睡衣,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滴着水。
她走到客厅,看见沈舒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姿很端正,不像平时那样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霸占大半位置。
沈舒文的头发也是湿的,她大概洗了澡,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没有穿外套。
南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南迦打开电视,调到综艺频道,主持人在讲一个很老的冷笑话,她配合地笑了两声。
沈舒文没有笑。
南迦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偷偷看了沈舒文一眼。
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不眨,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是一个不会动的页面。
南迦想说点什么,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去了医院,吵了架,吹了风,淋了雨,她的大脑已经转了太久,现在像一台嗡嗡响的旧风扇,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搅成了一团。
南迦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越来越重,电视上的笑声越来越远,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白噪音。
她本来只是打算闭一下眼,结果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舒文听见她的呼吸变了,偏过头,看见南迦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脖子上那根没吹干的头发还在滴水,湿了一小片靠垫。
南迦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呼吸缓缓。
沈舒文看着那张睡脸,觉得今天的南迦看起来小了很多,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卸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柔软和脆弱。
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还在沈舒文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还在,像碎玻璃渣子扎在掌心,动一下就疼。
但当她看着南迦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那些玻璃渣又莫名其妙地软了。
她想,南迦到底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南迦说的是真的,那她为什么每天对着自己笑只为了让自己看了不担心。如果南迦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什么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她们的关系?
沈舒文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明白了。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南迦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南迦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脸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尾音带着一点撒娇式的软糯。
沈舒文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进被窝里,拉了拉被子,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她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南迦的睡脸。
沈舒文伸手把南迦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一边,她弯下腰,嘴唇在南迦的额头上停了一瞬,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叹息。
她直起身,走回客厅,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端起来喝完。
空杯子放在水槽里的时候,沈舒文靠在橱柜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很累,沈舒文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以往的感情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多洒脱,但凡嗅到一丝不快的苗头,立刻抽身,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让她内耗。
段闻说她薄情,她笑着认了,薄情多好,薄情就不会痛。
她那时候甚至瞧不起那些为爱要死要活的人,觉得他们蠢,把自己的筹码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输不起,还要押。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她现在就是那个可笑的人。
沈舒文靠在橱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还在给南迦盖被子,还在给南迦拨头发,还在那个人睡着之后轻轻碰了一下南迦的脸颊。
小心翼翼,如珍如宝。
沈舒文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认输的、自嘲的冷。
沈舒文,你也有今天。
明知痛还要攥着不放,明明被一次次地刺痛,却还站在那里等。
她什么时候等过人?
以前谁不是捧着她的,谁敢给她脸色看,谁敢让她不快,谁敢让她一次又一次放下身段、低头示弱?
从来没有谁。
只有南迦。
唯有南迦。
沈舒文把水龙头拧开,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她双手撑在水池边缘,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她没有擦。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微红,嘴角却还是平的,到这一步了,她连崩溃都维持着体面。
沈舒文闭上眼,她问自己。
想放手吗?想。
放得下吗?放不下。
那就这样吧。
沈舒文伸手关掉灯,走回卧室,在南迦身边轻轻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着一点红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红灯。
沈舒文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那颗红灯,看了很久。
明知不可而为之。
她如今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变成曾经最不耻的那种人。
已经接近凌晨,沈舒文还没睡着,她把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重新点开和南迦的对话框,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南迦发的,很久以前了。
照片里一碗番茄鸡蛋面,上面浮着几颗葱花,配文是“饭做好了,刚好你回来可以吃了。”
她当时的回复是“好,谢谢宝宝。”
沈舒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着身边的人,静默良久,她按灭屏幕,拿起风衣夹克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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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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