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舒文什么都没有问,她开始沉默。
沈舒文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回来就凑到南迦旁边,也不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把胳膊搭在南迦肩上。
她照常做饭,照常洗碗,照常早上出门前在南迦额头上蜻蜓点水地碰一下。
南迦这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舒文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先看她两秒再开口,像是在评估什么。
南迦想,沈舒文大概是最近工作忙,累了,她没有想那么多。
周六,矛盾第一次冒出了地面。
南迦趴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搞笑视频,笑得趴在靠垫上直抽抽。
沈舒文坐在餐桌旁边端着苏打水看着她,看了很久。
南迦从靠垫后面抬起头,冲她招了招手:“你快来看这个,好好笑。”
沈舒文放下杯子走过去,在南迦旁边坐下。
南迦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屏幕上是一只狗试图跳过水坑结果整只狗摔进去的视频。
沈舒文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上滑了一下,她想看看南迦还看了什么。
下一条,一个帅哥在厨房煎牛排,南迦点了个赞,再下一条,还是刚才那只狗,慢动作回放,再下一条,是一条科普视频,讲如何缓解焦虑。
沈舒文的手指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正要继续往上滑,南迦突然从旁边伸手过来,一把把手机抢了回去。
南迦动作很快,快到沈舒文的手还维持着捏手机的姿势,掌心已经空了。
沈舒文抬头看她,眉头已经不觉皱起来了。
南迦把手机扣在胸口,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后面没什么好看的了,都是乱七八糟的。”
沈舒文看着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南迦被那个沉默压得有点慌,低头解锁了屏幕,快速地把几个界面划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她觉得这样才显得坦然,但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把一件本来没什么的事,变成了一件看起来有什么的事。
沈舒文靠回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南迦认得出那个动作,是沈舒文在想事情时会有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沈舒文开口了,语气很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南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
她拿起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沈舒文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很深。
她看了会,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沈舒文声音很冷:“行。”
南迦抱着靠垫,看着沈舒文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行”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沈舒文脸上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惯常的纵容和宠溺。
电视上在放什么,沈舒文根本没看。
南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舒文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舒文休假那天,南迦正好要去医院复诊。
早上沈舒文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南迦在衣柜前面翻衣服,随口问了一句去哪。
南迦想了想,说:“去外面逛逛。”
沈舒文把手机放下,说:“我跟你一起去。”
南迦从衣柜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轻快的笑。
南迦心里想,沈舒文难得休假,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不该陪她去跑医院,而且她也不想让沈舒文坐在诊室外面等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陪护的病人。
沈舒文听来,那句话是另一个意思。
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
沈舒文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
沈舒文声音很轻,轻到南迦差点没听见:“你嫌我黏人?”
南迦正对着镜子戴耳环,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沈舒文。
沈舒文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淡了很多,所有的情绪都收回去了,只留下一个安安静静的外壳。
南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被误解了,她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该休息。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嘴巴笨,每次想说清楚的时候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越紧张越说不出来。
南迦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件薄外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
沈舒文没应。
南迦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看见沈舒文还靠在床头,手机还是翻过来扣在被子上,没动。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想回头说点什么,但那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又从心底升上来。
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解释?
南迦把包背好,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舒文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停了好几秒。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喝了一口。
沈舒文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想起南迦走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在衣柜前面攥着外套的手指,想起她说“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时那个过于随意的语气。
沈舒文冷笑一声,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沈舒文的车先一步停在医院门口。
南迦刚从出租车里下来,她站在门诊部入口的台阶下面,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红川崎,和靠在车旁边的人。
沈舒文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迦愣了一下,走过去问她怎么来了。
沈舒文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没有商量的语气,也不是请求,说的是我已经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南迦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需要你陪,但她看着沈舒文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和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把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转身往门诊部里面走。
沈舒文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永远比她慢半步,像是在给她留一条退路,又像是在确保她不会忽然消失。
诊室在三楼,南迦在导诊台签到。
沈舒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一个戴耳机的女生。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外面在下小雨,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伸着,脚踝交叉,看着南迦站在导诊台前面的背影。
她注意到南迦从护士手里接过就诊单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南迦把单子叠了两叠,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个叠单子的动作让沈舒文有点在意,她叠得太整齐了,像是在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护士叫到南迦的名字,南迦站起来,回头看了沈舒文一眼,想说“你在这等我”,但沈舒文已经先开口了。
她说:“我在外面等。”
沈舒文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南迦点了点头,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
沈舒文没有坐在候诊区等,她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
门没有完全关严,大概是上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没有合紧,留了一道很细的缝。
沈舒文站在门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看着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窗台。
她听见了诊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先是医生例行公事的询问,最近睡眠怎么样,情绪有没有波动,有没有按照上次说的做记录。
南迦回答的声音很小,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点失真,但语气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她说最近在看医生推荐的那本认知疗法的书,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试着做了里面教的练习,好像有一点点用。
医生笑了一声,说你现在这样比上次好很多了,然后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上次送你回去的路上,你跟我说你在画室待了很久,现在还去吗?”
南迦正要回答,舒医生忽然又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有男朋友吗?”
沈舒文的肩膀从墙上直了起来,她听见南迦的回答从门缝里传出来。
南迦笑着说:“我没有男朋友,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绞着沈舒文的耳膜。
沈舒文靠在墙上,她把手里攥着的车钥匙慢慢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格外小心。
因为如果不小心,她可能会把钥匙砸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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