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3

南迦发现自己情绪确实不太对劲,她想去看医生,没打算告诉沈舒文。

她想自己去。

那天南迦一个人在家,沈舒文去公司了。

她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看了四十分钟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她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窗外的维港还是那个维港,海面上有船慢慢驶过。

南迦端着水杯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那个综艺,她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她笑了四十分钟,但她不记得自己笑了什么。

南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试图回忆刚才那四十分钟的内容。

想不起来。

她又试图回忆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沈舒文做的,她记得味道很好,但具体是哪道菜,她要想好几秒才能说出来。

南迦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空调温度没有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周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南迦以为是没睡好,喝了杯热牛奶就过去了。

但今天站在阳台前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这种“不对劲”已经很长时间了。

南迦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持续情绪低落是什么原因。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南迦往下翻了翻,看到“心境障碍”四个字。

第二天,南迦趁沈舒文去上班之后,自己去了医院。

她选了港岛一家不太起眼的综合医院,不是她公司附近那家。

南迦挂了精神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一直在抖腿的中年男人,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还在上中学的女生,低着头,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伸出来。

叫号屏幕叫到那个女生的号码时,她站起来,把包背好,走进诊室,像一个正常人来处理一件正常的事。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像是被训练过的温和。

他问了南迦的睡眠、食欲、情绪周期,问了她有没有出现过“脑子里一片空白”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情况。

南迦挨个回答了,像是在回答一份问卷调查。

她没哭,也没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说到“偶尔会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轻中度心境障碍,持续几天了,建议她先观察,如果情况恶化再来开药。

南迦问:“能不能不吃药。”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可以先尝试心理治疗和自我调节,但如果影响到日常生活,药物是最好的选择。”

南迦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医生,自己不想吃药是因为怕副作用,也因为药贵。

她觉得这是自己能扛过去的事,不需要浪费钱。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道长长的划痕。

南迦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挂号单和诊断单,把它们叠了两叠,放进了包的夹层里。

她没有告诉沈舒文,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从小就不会跟别人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多喝热水,摔倒了拍一拍灰,被骂了就关上门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南迦不知道该怎么跟另一个人说“我好像坏了,我的脑子不听我的话”,更何况那个人是沈舒文。

沈舒文早上出门前还亲了她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她带小蛋糕。

她怎么能让沈舒文知道,自己每天躺在她身边,脑子里却在想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她想,沈舒文已经很好了。

沈舒文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回来还要哄她、逗她、给她做饭,她不能再让沈舒文担心,不能再给沈舒文增添负担。

她已经欠沈舒文够多了。

去看病这件事,南迦决定自己处理,就像她从小到大处理所有事一样。

南迦开始往公立图书馆跑,不再一直呆在家里。

她开始看相关的书。

南迦在公立图书馆的心理区站了很久,拿了几本关于情绪管理和心理调节的书,封面都是暖色调,字体圆润,看起来不会让人紧张。

她坐在椅子上,把书放在桌子上,慢慢阅读。

每天沈舒文去上班之后,她就会在图书馆坐一整天,赶在沈舒文下班后回去。

南迦从书里学了一些方法,比如记录情绪、比如运动、比如写感恩日记。

她一一试着做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在“今天开心的事”那一栏里填几个字。

有时候写“沈舒文今天做了早餐”,有时候写“今天陪小南瓜玩了一会儿”,有时候对着空白的屏幕打不出任何东西,就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南迦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至少她觉得自己在努力。她在变好,她会变好。

两周后复诊,医生问南迦感觉怎么样。

南迦说:“感觉很开心,好多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继续观察,有事随时来。

南迦觉得这个医生人还不错,专业,温和,不太多说话,不会让她觉得被审视。

她不知道医生叫舒什么,单子上写的名字她每次都是扫一眼就收起来,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南迦更不知道,这个医生对她有了超出职业范畴的兴趣。

那天南迦从书店出来,在附近的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小黄油美式,正准备往回走,在门口碰见了舒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一件深灰色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他看见南迦,笑了一下,说:“好巧,你也来这边逛。”

南迦点头:“嗯,有空我就过来看看书。”

舒医生问她最近怎么样,睡眠有没有好一点。

南迦说还好,在看书,试着调整。

两个人站在咖啡店门口聊了几句。

舒医生说他正好也要往那个方向走,顺路一起走。

南迦没多想,点头说好。

她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两个人顺路,一起走了一段,很正常。

舒医生在路口跟她分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复诊可以提前联系我”,给了她一张名片。

南迦接过来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公寓大门。

舒医生转身离开的时候,沈舒文的车刚好停在马路对面。

沈舒文今天下班早,本来想去附近的甜品店买南迦爱吃的抹茶千层。

她停好车抬头,正好看见南迦从路口走过来。

沈舒文刚要按下车窗喊她,就看见了南迦旁边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卫衣,站在南迦旁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南迦仰头听他说完,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那个男人也笑了,然后微微弯下腰,从沈舒文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唇擦过了南迦的脸颊。

那个角度太好了,好到沈舒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沈舒文看着南迦冲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公寓大门。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南迦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走。

沈舒文坐在车里,没有动,引擎还轻轻响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舒文把视线从公寓门口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抹茶千层。

她好像被绿了。

蛋糕是粉色的盒子,白色丝带,沈舒文在店里挑了最漂亮的一个。

但沈舒文现在觉得,她比这个蛋糕绿。

沈舒文抬起头,发动引擎,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回到家,沈舒文把抹茶千层扔在茶几上。

南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沈舒文进门,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沈舒文冷冷嗯了一声,把钥匙甩在鞋柜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亲近南迦,而是径直走进了厨房。

南迦没在意,以为她只是渴了,低头继续看手机。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水杯被放在台面上的轻轻一磕。

沈舒文站在冰箱前面,端着水杯,没喝。

她看着冰箱门上贴的那张拍立得,她和南迦在海边,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南迦靠在她肩上,眼睛弯弯的。

她觉得今天这张照片忽然不那么好看了。

那个男人的脸,那个侧身的姿势,那个从她角度看过去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沈舒文想问南迦,那个人是谁,想问她你们聊了什么,你有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但她没问。

沈舒文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这种事,因为一旦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

她在意很多东西,但她不喜欢让别人知道她在意。

沈舒文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南迦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舒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南迦偏头看她:“今天上班累吗?”

“还行。”沈舒文说,眼睛看着电视。

南迦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余光里看着南迦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心想,南迦为什么不主动说。

为什么不跟我说今天她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去哪了,遇到了什么人。

为什么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说,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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