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站在宿舍门口,第三次核对了手机上的地址。
门牌号没错,楼层没错,楼栋没错。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抬手正要敲门,指关节悬在门板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可言说的声音。
南迦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大概两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走廊的墙,耳朵根开始发烫。
不是吧。
南迦又翻出手机,点开和叶锦瑟的聊天记录。
十分钟前,她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没有回复。
「宿舍有人?」
没人回。
南迦盯着手机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机揣回兜里,南迦仰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跳了一下,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这是老式的香港居民楼,隔音一般,年头久了,墙皮灰扑扑的,每层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
南迦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叶子蔫蔫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浇过水了。
算了,先走吧。就算真是这儿,她也不可能住这儿。
南迦对危险有种天然敏锐的嗅觉,和一对情侣住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点点风险,她也不想去赌。
人性这东西,难说。
南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气。
五楼,她刚才是扛着行李箱一层一层爬上来的。
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箱子每磕一下台阶就在楼道里砸出一声巨响。爬到三楼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发抖,停下来歇了两口气,又继续往上扛,现在又要扛下去。
南迦叹了一口气,弯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到二楼的时候,箱子轮子磕在台阶边缘,她没抓稳,箱子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拽住,手心在拉杆上勒出一道红印。
回到地面,南迦把箱子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真狼狈,南迦想,一定是水逆。
南迦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去哪呢。
南迦脑子快速过了一遍选项。
住酒店?香港的酒店价格她在飞机上查过,最便宜的也要一千一晚,抵她一个月生活费,住不起。
找叶锦瑟?这人现在大概正跟程树腻歪在一起,发消息都不回,打了估计也是白打。
南迦犹豫了一下,想到沈舒文。
问一下吧,看有什么办法。
但她也不是光指望着别人,靠人不如靠己。
打完电话后,南迦继续想。
要不去附近的饭店问问能不能做一晚上临时工换住宿?不行,她脸皮薄,想想算了;要不去麦当劳或者肯德基?之前刷到过,这种快餐店24小时营业,有人趴在桌上睡一宿,店员也不赶人。
南迦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靠谱又省钱。
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在搜索栏里输入“麦当劳”。
正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叶锦瑟:「啊???好像有人是之前的员工,忘了跟你说了!真的忘了!!!」
三个感叹号,语气倒是很诚恳。
南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聊天界面划掉,继续搜她的麦当劳。
算了,跟叶锦瑟生气没有任何意义,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不靠谱。
叶锦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她自己、有程树、有工作,其他人都是背景板。
南迦作为背景板之一,本不应该期待的。
这不就被她给坑了,下次她绝对不会再信叶锦瑟说的任何一句话。
南迦顺着地图导航往麦当劳的方向走,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响。
香港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商业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有卖鸡蛋仔的小摊,甜腻的奶香味飘了一整条街,奶茶店排着长队,门口音响放着欢快的歌。
“我爱你,你爱我,蜜雪冰城甜蜜蜜……”
南迦充耳不闻。
此刻她满脑子都在想,去麦当劳会不会被赶?睡着了会不会有人偷她的行李箱?明天怎么办?
她低着头走,看着导航,走出几步后停下来确认方向。
晚风吹过来,把她白裙子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
一旁的红灯还有三十秒,耳边叮叮叮的提示音一下接一下地响。
她麻了,真的。
_
与此同时,沈舒文的车刚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刚刚那个长沙的号码。
沈舒文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南迦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很尴尬。
“沈总监,那个,宿舍……我敲了门,里面好像有男生……”
沈舒文闭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气。
“你等一下。”
她挂了电话给叶锦瑟打过去。
“叶锦瑟,宿舍怎么回事,里面有人?”
叶锦瑟在那边理直气壮:“啊,之前的员工还有两天才搬走,我之前跟南迦说过了让她在香港先住两晚酒店,反正公司报销。”
“你跟她说过?”沈舒文语气冷下来,“你确定你说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叶锦瑟大概率正站在程树旁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放软了,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什么,才转回来对沈舒文说。
“我忘了,你帮个忙,带她去酒店住一晚。”
沈舒文把电话挂了,骂了一声。
她知道叶锦瑟是什么人,交代事情永远说一半漏一半,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疏忽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刚才把南迦放在楼下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那个姑娘拖着箱子,笨拙地说谢谢,现在被关在门外,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城市。
沈舒文在前面路口掉头。
这车还没上牌,她本来打算绕路走避开交警的,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她看了眼导航上的交通管制信息,前面有两个路口有查车。
沈舒文皱了皱眉,右手打了一圈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开回去的路上,她想到南迦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跟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是紧张,这一次是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太麻烦。
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让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说不清是为什么。
沈舒文加了点油门,开过去经过几个路口,她看见了南迦。
南迦站在路边,行李箱放在脚边,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的肩膀微微往里缩,街上的风吹过来,白色裙摆轻轻晃了两下,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可怜。
沈舒文皱了下眉,这人怎么走出来了?
她简单推算了一下,明白了。
南迦大概等了半天没消息,又不敢催她,就自己下来想办法了。
沈舒文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打开手机搜附近的酒店,发现香港的酒店一晚上千起步,然后站在路边发呆。
她把车靠过去,停在路边。
南迦根本没注意到,她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一脸绝望,大概搜了酒店价格,然后是挣扎,大概在想能不能找个便宜的,然后是更深的绝望,大概发现便宜的也贵。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开始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搜索什么别的出路。
沈舒文按了一下喇叭,南迦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南迦看见那辆紫色超跑停在自己面前。
驾驶座上的人,短发,眉眼张扬,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平淡,带着一点审视。
是沈舒文。
南迦整个人愣在原地,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上面是一个麦当劳的导航路线图。
“上车。”沈舒文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