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49

一月上旬,沈舒文把那份信托基金的文件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了那份文件很久。

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台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是她找了最好的律师、加急三周内做好的东西,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南迦的名字。

她提前半个月准备好了,想在南迦生日那天告诉她,作为礼物。

一份生日礼物,一个终身许诺。

沈舒文不擅长对人承诺什么,她只是想让南迦知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被两千块一晚的酒店无助地拿着行李箱在路边查麦当劳。

沈舒文还在想,南迦收到这份礼物会是什么表情,她摊牌一切,南迦可能会瞪大眼睛说“你别装了沈舒文”,可能会红着眼眶骂她败家。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把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已经睡着的南迦。

沈舒文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等到南迦生日那天。

一周后,沈舒文在上班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她站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手机贴在耳边,听完了那边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挂掉之后,沈舒文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站了很久。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心跳声在响。

沈舒文低头看着自己拿手机的那只手,手指很稳,没有任何颤抖。她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打了两次都没打着,第三次才把烟点燃。

她吸了一口,把烟缓缓吐向空荡荡的楼梯井,白烟在冷白的灯光下散得很慢。

晚上,沈舒文回到家,南迦正在客厅的瑜伽垫上做拉伸,平板里放着轻音乐,空气里点了薰衣草味的香薰。

南迦见她进来,从垫子上爬起来,笑着说今天这么早,吃饭了吗。

沈舒文说吃了,她没有走过去抱南迦,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南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愣了一下。

沈舒文以前从来不关书房的门。

南迦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停了两秒,转身回到瑜伽垫上,把动作做完,但音乐再也听不进去了。

从那天起沈舒文开始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发消息问南迦中午吃了什么,不再在下班回来时从后面抱住她问今天想不想喝热红酒,不再在睡前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

沈舒文下班还是会做饭,会在玄关换鞋时说一声“我回来了”,但她的眼神不再追逐南迦的背影了,她的手指不再在南迦路过时习惯性地去勾她的手腕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但屏幕是黑的。

南迦看见她坐在那里,电视没开,音乐没放,手里没有书,就是坐着,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南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过一句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沈舒文说没事。

南迦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舒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真没事,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拍一下她的肩膀。

南迦坐在沙发上,看着沈舒文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隐约感觉到沈舒文的冷淡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一种在等她反应的、在给她机会的冷。

每一次沈舒文沉默的时候都像是在说,我退了一步,你会不会往前走?

每一次沈舒文撤回眼神的时候,都像是在等南迦开口。

但南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笑嘻嘻地凑过去,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五天后的晚上,沈舒文从书房出来,南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沈舒文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拿起手机,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酝酿了很久。

南迦偏头看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南迦。”沈舒文开口,声音很淡,“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南迦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舒文。

沈舒文的表情冷静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

南迦眨了眨眼,她笑了:“怎么了?又想分手了啊?”

沈舒文没有接她的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让南迦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

“我是认真的。”

南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沈舒文的眼睛还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但里面隔着一层她够不到的玻璃。

南迦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沈舒文。

她问:“你确定?”

沈舒文淡淡嗯了声。

南迦等了一会儿,她等着看沈舒文会不会笑一下,或者眨一下眼,像以前每次试探她那样忽然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但沈舒文没有,她的表情一直很稳。

“好吧。”南迦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来香港时带的登机箱。

她没拿多少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

沈舒文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动静,开衣柜,关衣柜,拉链拉上的声音,南迦的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疼得很轻,但很清晰。

南迦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间公寓的时候,沈舒文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南迦突然很恍惚,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南迦收回目光,拖着箱子走向玄关,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忽然传来沈舒文的声音。

沈舒文声音很轻:“南迦。”

南迦回头。

沈舒文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走近。

她看着南迦,那个眼神太深了,南迦觉得她在看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很久以前,无数个相处打闹陪伴的时日叠在一起的画面。

“嗯?”

南迦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疑惑地皱起眉头。

沈舒文沉默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说:“没什么。”

南迦皱了一下眉,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沈舒文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周围很安静,落地窗外的维港一如既往璀璨,万家灯火铺成星河,海面上有船慢慢驶过。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沙发扶手上那条南迦忘了叠的毛毯,看着那个南迦临走前放下的鳄鱼抱枕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角落里,牙齿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张着,像是在笑。

沈舒文慢慢坐下来,拿起那个鳄鱼抱枕,抱在怀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丑萌丑萌的鳄鱼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南迦拖着箱子走出薄扶林公寓大门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冷风从维港方向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港岛的夜空还是那样亮,霓虹灯牌铺天盖地,街上的人成群结队地笑着闹着,和第一天她拖着箱子站在这个城市的时候一样。

南迦掏出手机,打开和沈舒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久久看着对话框没动。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拖着箱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想,没关系,只是冷静几天,她好多东西都没拿,她还是会回来的,她们只是需要冷静几天。

南迦在想,沈舒文刚才叫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想过什么呢。

沈舒文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南迦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是最后一眼了。

她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在某个很久以前的梦里。

梦里也是这样的空间,这样的背影,她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回头,然后走了。

沈舒文想叫住她,想说“别走”,我没有想要分手,我家里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你。

这些话在梦里和那个背影一起飘散了,她没有说出口。

沈舒文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合上,看着那个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

二十六年的人生告诉她,在感情里先开口挽留的那个人就输了,越主动的人越被动。

沈舒文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赢和输在那一刻,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回事。

有的事等你想清楚的时候,那个需要听到的人已经走了。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大概只是因为,她们没有缘分罢了。

南迦拖着登机箱走在香港一月的夜风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想起第一天来香港的时候穿的也是这条白裙子,也是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陌生的城市里。

好像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不过现在她身上多了一件沈舒文买的羊绒外套。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711,南迦停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锅,她走了进去。

吃了点东西,心情变好了,南迦又开始没心没肺笑起来。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布琳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

南迦回了一句“快了”,加快了脚步往地铁站走,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因为一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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