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栀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她把购物袋往桌子一放,换了拖鞋,躺在了床上。
许佳年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第二栏。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也是”,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三分。对方没有再回复。
夏栀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昨晚到现在,许佳年只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好久不见”,第二条是“这么多年你过的还好吗”,第三条是今天傍晚的“蓉城冷吗”。
每一条都隔了很久,每一条都短得不能再短,像是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敢多说一个字。
夏栀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
嘉庆的冬天比蓉城要冷,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
早读课的时候,所有人都缩在校服里,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烟。
夏栀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手冻得握不住笔。
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哈了半天也没什么用。
同桌杨帆倒是装备齐全,手套、围巾、暖宝宝贴一应俱全,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热水袋扔给她。
“拿着,我还有一个。”
夏栀接过来抱在怀里,总算暖和了一点。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课本,嘴里跟着念单词,眼睛却忍不住往靠窗第三排瞟。
许佳年坐在那里,穿着那件蓝白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夏栀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有点红。
冻的。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热水袋。
热水袋是杨帆的,橘红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丑丑的,但很暖和。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热水袋往后门走。经过靠窗第三排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是伸手把热水袋往他桌角一放,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杨帆的,借你捂一下。”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没看到许佳年抬起头时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用那个热水袋。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个暖手宝,小巧精致,里面已经充好了电,摸上去热乎乎的。
暖手宝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三个字:
“谢谢了。”
字迹干净整齐,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夏栀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她把便利贴夹进了英语课本里,然后拿起那个暖手宝,捂在手里。
那个暖手宝她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转学的时候,她把它装进了行李箱。再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夏栀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把这段记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厉害,记得那张便利贴上的三个字。
可她不记得许佳年当时是什么表情,不记得他有没有看她,不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记忆就是这样,越想抓住什么,越抓不住。
周末过完,夏栀照常上班。
周一早上挤地铁的时候,她点开QQ看了一眼。
对话框还是停在“你也是”那三个字上,许佳年没有新的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拉着吊环随车厢摇晃。
到公司之后就是连轴转的报表、会议、邮件。
年关将近,部门里堆了一摊子事,夏栀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她才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去了趟茶水间。
等热水的时候,她靠在台面边又点开了QQ。
还是没消息。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端起杯子回了工位。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
他找了她这么久,加上好友之后却只零零散散说几句话,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站着,看她一眼,又退回去。夏栀搞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搞明白。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QQ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
许佳年:【过年回嘉庆的车票买好了吗?】
夏栀拿起手机,回复:【买好了,腊月二十七的。】
许佳年:【我也那天到。】
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到时候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见一面。】
夏栀盯着“见一面”三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敲。她想起顾安说的话——“见就见呗,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样你也看看清楚。”
她打字:【可以,等我回去安顿好了跟你说。】
许佳年:【好。】
对话到此结束。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夏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写字楼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把玻璃幕墙映成暖黄色。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高一那年冬天,夏栀和许佳年之间开始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可好像又什么都发生了。放学后偶尔会在奶茶店遇到,偶尔会一起走一段路,偶尔他会问她今天的数学作业做完了没有。
那时候她已经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了,可从来不敢说。
她觉得自己成绩差,配不上他。
全校都在传许佳年将来要考顶尖名校的,而夏栀连本科线都悬。
他们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但许佳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有一次数学考试,夏栀考砸了,被老周叫到办公室训话。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快步往教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许佳年。
他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帮老师搬东西回来。
看到她红着眼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
“没事。”夏栀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许佳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吃这个。”他说。
夏栀愣了一下,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皱,她低头看着那颗糖,半天没说话。
“下次数学不会的可以问我。”许佳年说完这句话,抱着作业本走了。
夏栀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心跳得乱七八糟。她把糖揣进口袋里,一整天都没舍得吃。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偶遇”许佳年。
放学在走廊上,课间在茶水房,体育课在操场边。她每次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可每一次心跳都快得像要蹦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偶遇”可能不全是巧合。
可当时的她太笨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后来走廊里的闲话开始多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嘀咕,说许佳年和夏栀走得近,放学一起走,还经常在奶茶店一起出现。
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说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说法就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看见他们牵手,有人说看见他们周末一起逛街。
夏栀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虽然她知道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可听到别人把他们放在一起说,她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翘。杨帆有一次问她:“你跟许佳年到底什么情况?”
夏栀把英语课本立起来挡住脸:“没什么情况,别瞎说。”
“那你脸红什么?”
“冻的。”
杨帆一脸“你当我瞎”的表情,但也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操场上阳光很好,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夏栀因为来例假请了假,趴在桌上休息。杨帆和另一个男生在最后一排偷偷玩手机,前排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
夏栀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可前排那几个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哎,你们说许佳年到底喜不喜欢夏栀啊?”
“谁知道呢,整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要不我们问问他?”
夏栀一下子清醒了,抬起头,看见前排几个女生正朝靠窗第三排的方向看。
许佳年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夏栀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顾思雨也在那几个女生里面。她坐在许佳年前面的位置,转过头来看了夏栀一眼,然后笑着站起来,朝许佳年走过去。
后面跟着另外两个女生,兴致勃勃的。
“许佳年。”顾思雨站在他桌边,语气很随意。
许佳年抬起头。
“问你个事儿呗。”顾思雨回头看了一眼夏栀的方向,又转回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剩下的人听见,“你觉得夏栀怎么样?”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杨帆和那个男生也停了下来,齐刷刷看过来。
夏栀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许佳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很久。前排的女生们开始起哄,有人笑着催他:“说嘛说嘛,到底怎么样?”
“是不是喜欢人家?”
“许佳年你平时做题那么快,这个怎么磨磨唧唧的。”
许佳年还是没有说话。
夏栀趴在桌上,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擂鼓。
过了好几秒,她听到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她忍不住从胳膊缝里偷看了一眼。许佳年站起来了,面向顾思雨和那几个女生,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他的耳朵红得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张了张嘴。
“我……”只发出一个音,就停住了。
顾思雨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催。旁边两个女生倒是急了:“我什么我,快说啊!”
许佳年低下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他手指攥着书脊,攥得指节发白。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杨帆那边都不打游戏了。
又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夏栀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夏栀看见了。他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来,整个过程快得像是一阵风。
然后他把书往桌上一放,拨开前面的女生,快步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几个女生尖叫着笑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跳脚,顾思雨转过身来看夏栀,眼睛亮亮的。
“夏栀!你看到了吗!他点头了!”
夏栀趴在桌上,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住。
杨帆在后面吹了声口哨,笑着喊了一句:“哟,许佳年行啊。”
“别说了。”夏栀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几个女生围到她桌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拉着她的胳膊晃,有人笑着说“我就说嘛”,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撮合”他们。
夏栀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犹豫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喜欢”的意思吗?
还是只是被追问得没办法,随便应付一下?
她想追出去问清楚,可脚迈不动。
她想叫住他,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她只能趴在桌上,听着教室里乱哄哄的笑闹声,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佳年还没有回来。
夏栀收拾书包准备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他的桌上摊着那本书,书页还停在他刚才翻的那一页。书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上。
她看了两秒,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校门口。她眯着眼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校门口前面站着一个人。
许佳年。
他背着书包站在树荫里,像是在等人。看到夏栀出来,他直了直身子,目光朝她这边看过来。
夏栀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许佳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夏栀脚边。他看着她,耳朵好像还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然后他朝她这边走了一步。
只一步。
夏栀的心跳又乱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去哪儿?”夏栀嗓子有点紧。
“奶茶店。”许佳年移开目光,看向校门口那条路,“顺路。”
夏栀“哦”了一声,跟在他旁边往校门口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得更近。
可夏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夕阳晒过的暖意。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夕阳照得轮廓分明。耳朵还是有点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紧张得不敢放松。
夏栀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会在奶茶店遇到,还是会一起走一段路。
可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教室里那个点头,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夏栀不敢问,许佳年也不说。
可夏栀注意到,每次她经过靠窗第三排的时候,他的笔尖会停一下。
而每次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一拍。
明明什么都说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
夏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窗外彻底暗了,霓虹灯的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彩色。
她揉了揉脸,拿起手机。QQ图标上有一个红点。
点开,是许佳年。
【今天下班了吗?】
夏栀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那个下午,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她记了很多年。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天点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后来也没有机会问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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