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静。
四周一片黑暗,连一丝风声也没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在无边的寂静中,虚空中传来一声难耐的嘤咛,她凝神分辨,竟是她的声音。
刹那间,她魂归附体,神思与身体相连。
热、痛。
喉咙和胸腔一阵火辣辣的痛,像是一股岩浆在她喉间和胸腔之间来回翻涌,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胳膊上似乎爬满了噬人的火蚁,又痒又痛。
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她独自一人坐在树下,静静欣赏这片无人光顾的禁区。阳光穿不过蒙蒙白雾,只余一片混沌之色。
她得承认,现在的她对于顾凌悟来说缺少价值,或者说她所展现出来的价值远远不够。
所以瘴气的解药她必须要得到。
既然不能徐徐图之,那就快刀斩乱麻。
与宋宁时一起用完晚膳的次日,她便用话引导药童要去山上去挖冬日的草药,这件事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第二日她掐着时辰去囚居,“恰好”碰见从山上归来的师徒二人。她留下一点话头,以便能随他们一起上山,果不其然,赵大夫就顺着她的话叫她一起去山上采药。
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进行。
第三日,她安排好了后续的一切,早早到囚居门前等候。她跟着赵大夫出城、上山,一切都顺理成章。
刚到山上时,她还紧跟在二人身旁,见时机差不多,就悄悄拉开与他们的距离,最后找了一处能被二人找到的地方坐下了。
她拉下面罩,呼吸之间任由瘴气往鼻子里钻。
瘴气的味道……辛辣、刺鼻,比起呼吸不畅,先来的是眉心发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胸口开始发烫,急促喷出来的鼻息灼热烫人,眼前一片迷蒙之时,她开始期盼赵大夫早些找到她。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每一眨眼,就有一个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
她的思绪好像一直在跳跃,眼前的景象像急速旋转的走马灯。
竹语在听了她的计划后强烈反对,甚至提出由她去试毒,让宋宁嘉来解毒。
她不能答应。她可以去涉险,但是竹语不能。
她让竹语在山下等候,以便能快速把她送到宋宁时的院子。
她好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身上的瘙痒越来越强烈,她无意识中也能听见自己模糊的呢喃。
“呃……痒……”
她感觉自己要窒息而死了,身上的痒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意识昏沉的时候,她听见身边有一道焦急忧虑的声音在呼唤她。
一股急切从心底升起,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徒劳无功,反而呼吸越来越困难。
“泱泱,喝药,把药咽下去……张嘴啊……”
好像是宋宁时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些哽咽。
她无意识地启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窜进来,她神思清明了些许。
“咳……咳咳……”
仰躺的姿势让药难以下咽,喂到唇边一口,便呛咳出去一口。
如此两次,她缓缓睁眼,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清谁在床前。
眼中重现光亮时,混沌中她看到一双水意朦胧的眼。
“泱泱!”
又一勺药喂到她唇边,她勉强吞咽。略有清明之时,比清醒来得更快的是浑身上下止不住的痒意。
她伸手想挠,右手刚抬起放到左手腕处,就被斜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下。
“小姐,不能挠。”
她听见赵大夫的声音。
“把这个给她涂上,能止痒。”
“赵大夫,汤药喝下去多久才起效?”
“……”
声音嘈杂,嗡嗡不绝。
渐渐地,声音远去了,所有的知觉也都远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又被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身边一切都远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四周场景昏暗,只有她和宋宁时坐在桌前谈话。
“泱泱,紫云教的消息已经透露出去了,或许再过几日,消息就能传回上京。”
“眼下这个教会的势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单靠我们没办法获得想要的东西,或许现在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趁乱找出当年传信回上京的人。”
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边缘上还有一滩深褐色的痕迹,信纸被叠放整齐,能看得出来保存的人很细心。
“我最近心中有一个荒唐的猜想……”她看着自己说,“当年送信的人,是不是故意将这封信送到姨父手上,以此传到太子耳中。这封信只是一个鱼饵,是设了陷阱让太子去跳。”
“……你说的不无可能,但是这信中的内容又无法解释。”
“兄长,此人多年未再有任何消息,你去肃州查探时万分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我知道。”
“朝廷这边,我会看准时机,对高贵妃下手,也会趁机约见五皇子。”
“好,万事小心,那这封信可要交给五皇子?”
“……暂时还是放在我手中吧。”
……
她其实对顾凌悟说了谎,当年那封送回上京的信,一直就在她的手中。
是林清衡死前拼命塞到她手中的。
她要找到送信回上京的人,弄清楚这封信为什么会送到林家。
一团光亮在她眼中忽明忽灭,时大时小,忽远忽近,她被那光亮吸引着,缓缓睁开眼睛。
青蓝色的帐顶,不带一丝纹饰,浓郁的药味充斥着鼻端。
她微微动了动手,腕间就传来一阵痒。
“泱泱,你醒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就扑到了床边。
她张了张唇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刀片划了一般,拉扯着刺痛。
她强忍着出声,“水……”
“水?我这就给你倒。”宋宁时小跑离去,折回身时,手上还端着一杯清水,冒着些热气。
宋宁时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坐起来,将水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啜饮,吞咽时喉头带起一阵痛,一杯很快见了底。
赵大夫推门而入,“醒了。”
宋宁嘉的视线在赵大夫脸上快速梭巡了一下,扯唇笑了下,“添……麻烦了。”
她嗓音嘶哑晦涩,像乌鸦的叫声。
赵大夫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你命大,死不了,我倒霉,为了两株草药留下还债。”
宋宁嘉想说话,可是喉间的扯痛让她止住了话头。
赵大夫又咕哝道:“毕竟是我先带你上山的,算是两清了,我去给你端药。”
等到赵大夫出去端药,宋宁时才问,“泱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嗓子可还痛?身上可痒?”
宋宁嘉摇了摇头,视线移到宋宁时的面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她眨了眨眼,“还好,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目前你身体最要紧,其他的都不重要。”宋宁时避开她的视线,为她掖了掖被角。
宋宁嘉的视线追着宋宁时的动作移动,知他还在生她的气,便抿唇不言。
宋宁时停下动作,去桌前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了宋宁嘉手边,之后又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内忙碌半晌。
直到无事可做,才转身对上宋宁嘉的视线,迎着那道略带歉意的目光,他的心好像被扔进了酸水中。
昨日他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时,一瞬间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终于明了那天夜里,她的欲言又止。
原来她早就有了打算,她要一个人解决瘴气解药的事。
昨夜,他在门外坐到天际将明。
药童来告诉他,有他师父在,宋宁嘉不会有问题,最晚明日午时就能醒来。
事实上比起担忧宋宁嘉的身体,他更多的是为自己的无力懊恼。
他还能做些什么?
宋宁时一言不发地出去,赵大夫端着像墨汁一般的药汁走了进来。
宋宁嘉刚调整好的神情,在看见漆黑的药汁时顿住了,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睁了睁。
依她多年的行医经验来看,这碗药,甚苦。
“趁热喝了。”赵大夫不客气地把药往前一推。
“……”宋宁嘉道:“等凉了,我就喝。”
“你不会是怕苦吧。”赵大夫眼神狐疑,“你可是个大夫,应该是最明白良药苦口的。”
“……是。”
宋宁嘉接过碗,饶是她有心理准备,一口下去,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别吐啊!别人想喝我煎的药还喝不到呢!”赵大夫在床下急得跳脚。
“咳咳……太苦……。”
这药中有苦中之王,马蹄草。
主清肺止热,去肿消炎。
“你不喝,就等着破相吧!”赵大夫呵道,抬着手指在她身上指指点点。
她这才注意到——她的皮肤上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泡,周圈泛红,看起来有些倒胃口。
她掀开袖子,果然身上许多处都起了红疹。
她抬头看了看赵大夫,又看了看手中的药,表情一言难尽,尽量简短地说:“这一碗,就行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和手臂。
“当然,也不看是谁制的药。”
宋宁嘉垂眸,眼中的情绪被长长的睫羽所掩盖。
她俯首凝视着漆黑如墨的药汁,心跳如擂鼓,隐含焦渴的模样爬上眼角眉梢,她所求之物,就在眼前。
喉咙干涩发紧,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双手捧起碗沿,凑近了唇瓣。
唇瓣轻启,墨色没入浅唇。
第一口,她品出有血灵藤、西骨花、赤参、蝎尾草、白芨、麦冬、藿香、乌附子、马蹄草。
第二口,在碗中漂浮的药渣一同入口,其中有辛夷花、川芷、小槐香、金银花、乌附子。
舌头味觉失灵,鼻端也被苦涩充斥,第三口下去,她只喝出有青赤果。
一碗已然见底,碗底的药渣中,似乎是还有鬼督邮的根茎。
她擦擦唇,将碗搁置到一旁,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如释重负地舒出口气,“多谢。”
涉及到的药材都是虚构,请勿代入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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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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