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穆安语气平静，没有表情，这又令他的情绪有了压迫性和不确定性。

“西凌湖美吗？”辛穆安又习惯性让步，重新找了话题。

“谈不上很美。”

尽管辛穆安已经退了一步，但是程竹喜貌似没了闲聊的兴致。

程竹喜不愿意延展话题，辛穆安听完眼底抹了一层不明意味的笑。“万一很美怎么办？”

“万一？”程竹喜疑惑的看了眼辛穆安，对方侧颜中那丝浅笑被他捕获，程竹喜即不解又有些郁闷。

下半程，两人没有多余的话，程竹喜偶尔提醒路况，辛穆安也开得很稳。期间程竹喜给蓝明和东晴打了一次电话，确认两人的安全。抵达西凌湖，辛穆安将车停在西凌湖外环道路停车位，下车前，程竹喜打开咖啡，递到辛穆安面前。

“开车难免疲劳，提提神吧。”

辛穆安接过来喝了两口，又给了程竹喜。

西凌湖绿植环抱，加之夜晚温度低，水汽充足，所以尽管快五月了，凉意也是十分沁骨。两人按照蓝明东晴所说位置朝湖边休闲广场公共服务中心走去。

服务中心就是一个休息大厅，只亮着一圈顶灯，却也一览无余。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并没有看见蓝明和东晴。两人又从里面出来，站在广场逡巡了一周，也不见人影。

程竹喜拨了蓝明的电话，无人接听。东晴的电话则早在她们求助的时候就是没电关机状态。

“这附近没有充电设备吗？”

程竹喜无奈解释道：“移动充电设备很多和个体门店合作，西凌湖区不属于旅游点，基本不会有游客特意来，设备出借的一年分成还没有电费高，前些年铺设得多，现在几乎都下线了。大型商超一来离得远，二来晚上肯定是封闭的。”

辛穆安穿过广场继续往前，道路外围一排杨柳随风飘扬，越靠近湿冷感更甚，空气里带着湖水的淡淡腥味。辛穆安瞭望湖面，今夜多云，湖光山色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生出了神秘感。

辛穆安说：“其实很美，可是不坦诚。”

程竹喜从耳边放下手机，走到辛穆安身边，“你在说什么？”

“我在感叹这里其实挺美的。”

程竹喜本来无心看景，但是此刻的西凌湖颜色不似平常，的确配得上美景的感叹。他收回目光，言归正传。“蓝明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刚才想到了一个情况。”

“她们或许根本不在西凌湖。”显然辛穆安也有了猜想。

“对。我推测她们在南凌湖。”程竹喜打开手机地图，指着远在20公里开外另一片面积相对小许多的湖泊说：“南凌湖在这里，它仍然在西凌湖区内，所以蓝明东晴她们或许误把地标指示当成她们自己的定位了。”

辛穆安看了地图，完全明白了。“所以这整片区域是以西凌湖为标志且用它命名，南凌湖属于西凌湖区，却因为地理位置和西凌湖呈犄角相望之势得了一个和核心地标旗鼓相当的名字。”

程竹喜在地图上比划了一条路线，“从她们下午最后去的景点到另一个若村，是顺路车的话这条线最科学，也恰好经过南凌湖。”

辛穆安看着地图上离他们所在的箬村很远的叫做“若村”的地方，忍不住嘲讽：“这可不是路痴的问题了。”

“别这么说。”程竹喜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一点钟了，我们快走吧。”

辛穆安扭头去望湖面，脚下没动。程竹喜停下来打算催促辛穆安，手机却响了。

“是蓝明。”程竹喜立即接听。

“程老板，你们在哪？”

“蓝明，我们在西凌湖这里，你和东晴现在在哪？”

“我们，我们上了一辆车。我手机没电了，也是在这位好心的先生车上才充上电。”

“好心的先生？”程竹喜心里打起了鼓，辛穆安也走了过来。

“对，这位先生说正好去箬村，去微雨民宿。”

“方不方便让这位先生听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氛围安静得连杂音都变小了。忽然，一个年轻舒朗的声音传来，带着冷漠道：“我是宋沃森，早上致电过贵民宿，我还有半小时抵达。”

……

程竹喜挂了电话，无声的舒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你不担心了？”

“听上去还是有许多不安全因素，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蓝明和东晴虽然对这里不熟悉，倒也不至于判断不出危险和安全。”

辛穆安心里完全卸下了任务，开始酝酿起了自己的计划。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程竹喜足以听见的动静叹出来。

程竹喜果然感知到，拍了拍辛穆安的后肩，“辛总累了？”眉眼含笑，卧蚕里盛着温暖的关怀，“要么再喝点。”程竹喜轻轻晃了下手里的咖啡。

辛穆安扫过那握着咖啡的手，又落在程竹喜脸上，“我刚喝过了，现在觉得很精神，倒是你，需要喝点提提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

辛穆安的话很正常，程竹喜却觉得两人喝一杯咖啡很奇怪，尤其是此刻。他佯装自然的收回咖啡，两只手握着，笑说：“我这不是怕你开车辛苦，毕竟回箬村还得个把小时。”

“我不觉得累，特别是和你在一块的时候，做什么都倍感精神，现在更是，不仅不想即刻回去，还想好好欣赏你觉得并不美的西凌湖。”

辛穆安直接说了不想走，月色晦暗，但是程竹喜却清晰感知到辛穆安的灼灼目光。夜风袭来，程竹喜抽了口冷气，从外寒到内。情况并不秒，程竹喜假借两人之间熟悉的名义，为自己开脱道：“太冷了，我也不破坏辛总你的好雅兴，那……我先去车里等你。”

程竹喜迈出两步后，手臂忽被钳制住，没等他反应，巨大的牵引力和掌控力使得他身不由己被拽进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

……

暖意先从周身袭来，接着是闯入鼻腔的香味，熟悉而暧昧。这味道催动程竹喜寸寸经络的血液疯狂乱窜，他的寒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升腾的燥热。

程竹喜拔出脸，稍抬对上始作俑者辛穆安微垂的眼眸。

“你。”程竹喜挣扎徒劳，辛穆安用手臂圈着他，纹丝不动。“辛总？你……”

“为什么总这么喊我。”

“什，什么？”程竹喜一时间没听明白。

辛穆安重复道：“为什么总喊我辛总。”

程竹喜愣住，在辛穆安一向绅士平静的面容中读到了醋意和不甘心。

“为什么只喊我辛总，别人都有名有姓有温度。”

“哈？你觉得我没有温度？”

“我觉得你刻意疏离。”

“所以你希望我像对待小胡，或是像对蓝明东晴那样，对你吗？”

辛穆安没辩驳，揪着一个称呼继续找茬，“至少你喊他们的时候，比较有人味。”

程竹喜哭笑不得，他被辛穆安盯得心烦意乱，“好。”

“好什么？”

“辛穆安。”程竹喜淡淡的喊了一声。

一个称呼而已，程竹喜不是没喊过，此刻离得近，从程竹喜口中像是审判官点卯一样喊出来，辛穆安居然滋生了一些亏心和羞怯。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任何一个人，激将法也好，有失风度也罢，尤其是将一个阳光开朗的男人拥入怀中，是辛穆安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情。过去的很多年，辛穆安不需要做这些，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许多人对他抛出携手的信号。

人生迢迢，辛穆安有过短暂的桃花，可是那些都过于轻描淡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悸动过，热切过，渴望过，同时又畏惧着，谨慎着，退缩着。

他缓缓放开程竹喜，点到即止的佯装胜利，“你不冷了，可以陪我看西凌湖了。程导游。”

程竹喜自然退开去，他手里还握着那杯咖啡，另一只手掌则盖在杯口。辛穆安上前去把咖啡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帕子，按进程竹喜的掌心，拭去那些晃出来沾到手心的咖啡。

辛穆安走在前面，程竹喜愣了片刻，最终跟上辛穆安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西凌湖走去，辛穆安的背影依然高大而俊逸，程竹喜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如他不知道辛穆安今晚究竟怎样为一片普通的湖水所着迷，又为何执着于另一个人毫无诚意的陪伴和一个民宿管家随意而平常的称呼。

“为什么？”程竹喜落在后面，在晚风里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Chapter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