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民宿门外,伴随着一阵急刹,一辆黑色大奔底盘一沉,熄了火。
宋沃森甩上车门,径直走进微雨民宿。从黑暗里走进来的他一身黑色风衣像收尽了夜色。沉默而幽森,其脸色亦然。
岛台里小胡毫无准备,面对这样一位浑身上下散发压迫气质的高大男人,不禁有些无措。
宋沃森却是什么也没做,他摆出证件,印着帅气人像的身份证躺在岛台上。声音好听却冰冷:“麻烦,给我一间房,谢谢。”
小胡不敢怠慢,麻利的给宋沃森安排了二楼的三号房间。
小胡去搬宋沃森的行李,送到二楼。上面还留着值机的标签,这人急匆匆不辞千里赶到皖南箬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民宿,不像是来度假旅游,倒像带着什么目的或是目标而来。
辛穆安站在门外的草坪边,掐断了一闪而过的思绪。
蓝明和东晴则在前厅门口,许是一路奔波,两人疲态尽显,还透露着些许狼狈。小胡下楼后给两人递来热茶水。她们心不在焉接过,忧心忡忡望着门外。
不多时,程竹喜将车停好,绕到正门,和辛穆安一起进了民宿。
“哎,早知道,我们就不该回来。”东晴说。
“如果是在陌生的地方,天黑了找个酒店住下的确是最安全的。”
“我们也没想到打的顺风车目的地居然写错了。那个司机也非常轴,嫌箬村偏僻,加钱也不肯把我们送过来。过了西凌湖区他就要上高速了,我们只好下车,程老板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路边捣鼓打车软件呢。”东晴边说边拍了拍蓝明的背脊。
“这里打车很难的。尤其是晚上。”小胡感知到气氛的微妙,瞟了眼辛穆安和程竹喜,只能顺着东晴的话题往下聊,“所以……你们情急之下,拦下了唯一一个经过的宋先生?”
两个姑娘齐齐点了点头。
辛穆安眉宇间结了层冰,对程竹喜说:“我上楼了,你早点休息。”
蓝明憋了一堆话,终于鼓起勇气喊住了辛穆安,“辛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辛穆安淡然一笑,“不必在意,我跟着去玩的,主要是程老板非常担心你们。”说完扭头走了。
程竹喜内心五味杂陈,却见东晴再次轻抚蓝明的肩,看出了蓝明内心的极度不安。宽慰道:“我们这里经常会有客人夜间入住,大家相遇在这个小乡村本来就很有缘了,没想到还能这么有缘,客人带着客人回来了。”
“就是啊。”小胡很有眼力的补充道:“客人载着客人回来,就连老板也是坐着客人的豪车回来的,哈哈哈哈……”
“……”
程竹喜看着小胡笑,直到把人看哑火了。
蓝明握着茶杯,站起来眼中仍然有愧:“程老板对不起,害你担心还让你这么晚白跑一趟。”
程竹喜一脸温柔,摆了摆手,“别这么说,别说你们是微雨的顾客,换做任何人都是要去接应的,安全最重要,你们顺利回来就好。”
小胡也立即劝道:“时间不早了,两位赶紧休息吧,我送两位上楼。”转头去边上提起蓝明和东晴的包裹,往电梯厅走去。
东晴把蓝明手里的杯子抠出来放到茶几中,“走吧,蓝明,我真的也困了,我想我们应该好好休息去了,这样程老板和小胡先生才能早点下班。”
蓝明闻言立即老老实实准备上楼,期间不忘回头叮嘱程竹喜好好休息。
一层大厅登时只剩下程竹喜,他毫无困意,热闹后的宁静让他有点怅然,对窗望月,程竹喜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颗小小的松子。
西凌湖的情景重回脑海。
辛穆安站在湖边吹风,湖面宽广,多云的天空或明或暗。远山如黛,只有起伏的轮廓是能够肉眼分辨的。
“怎么样?”
“景色吗?”程竹喜问。
“嗯。”
“是美的。”
“你并不觉得。”辛穆安在晚风中迷离着眼,“或许说,你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欣赏之处。”
“欣赏?”程竹喜认真的说:“世间美景何止万千,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此驻足,因为发现美需要天分,欣赏美也需要福分。辛总你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所以总能在大自然里最高效的获得抚慰心灵的方式。其实,我很羡慕你,在学会欣赏你所说的美好之前,先让我欣赏的或许是你。”
辛穆安似乎是笑了一声,摇摇头,“你不知道,眼前的西凌湖只有此刻在我眼里才是美的,而等日出东方,它在我看来,或许就是一汪平平无奇的人工湖。就像镇岳观,过溪寺也是一样……或许哪天,我也会觉得它们不过是寻常。”
“你是说,哪天你看腻了吗?”
“不是看腻了,是不再旅居箬村,以现在这样的心态生活。”
“人生不同阶段境况不同,看待事物的目光和态度自然也不同,这也不能说明我方才所说的,你具有发现美的能力就消失了。”
“说实话,我还挺怕这样的能力消失的。因为这意味着这样一段时光里的所遇所见都是虚无,就连我也不是真实的我。那么你所欣赏的具有发现美的能力的辛穆安,又是谁呢?”
辛穆安说得真挚,也流露出悲观。悲观的辛穆安,程竹喜第一次见。
程竹喜没法回答,如果真如辛穆安所说,这样的他完全是因为这段旅居生活中偶然呈现的样子,那么这样的辛穆安的确算不得真实。
手机震动,是小胡打来的电话。询问程竹喜和辛穆安有没有和蓝明东晴接应上。程竹喜简短描述了现状,让小胡别担心,挂了电话。辛穆安望着硕大的西凌湖后撤了两步,转头对程竹喜说:“回去吧。”
程竹喜没动,尽管他内心的确很着急回微雨民宿。但是辛穆安这样说了,他反而不觉得如愿,却也说不出挽留之语。他看得出来,辛穆安没了兴致,或者说,没等到朝阳东升,西凌湖在辛穆安看来就已经“是寻常”。
程竹喜反而变作流连的一方。一颗松子砸在肩头,滚落到了地上。程竹喜盯着松子掉落之处,辛穆安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一颗松子。”程竹喜眼中带着小惊奇。
“是一颗平平无奇的松子。”辛穆安补充说。
“为什么要强调它平平无奇?”
辛穆安两指捻住松子凑到程竹喜眼前,“这是事实,只是因为它机缘巧合砸中你,你才会多看两眼。”辛穆安一根手指勾住程竹喜的口袋,将松子丢了进去。
“不信你过阵子再看它。绝对不会露出方才那样惊奇的表情。”
不知哪里窜出来的无名火,程竹喜加快了步伐,抢了驾驶位。辛穆安一笑了之,没再说什么。
“哎——”
松子收于掌心,程竹喜回想今晚发生的事,脑中一团浆糊,说不清情绪,总之,他觉得自己情感上好像受了点工伤。
次日,不对,依然是今日,太阳升起。
微雨民宿一片安静祥和,钱婶百无聊赖的擦拭大厅窗台。忽然听见有动静,立即喜笑颜开来了精神。
“二老板,你终于起床啦,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昨晚小胡他……”
代乐在岛台处猛喝水,转头看见话说一半的钱婶,没解释,又添了一杯继续喝。
钱婶笑容僵在脸上,重新酝酿了一下,“您好,呃……”
“您好,请问有早餐吗?”
“有,您稍等。”钱婶拔腿去了厨房,不多时就托着满盘的早点出来,招呼代乐道:“代先生,早餐好了,您来餐厅。”
代乐闷下杯中最后一口水,走到餐桌,“有点多。”
“嗐,我这也不知道您爱吃啥,代先生,你不要什么,我撤掉,喜欢吃的东西不够跟我说。”
“这碗粥就够了,谢谢。”
钱婶看着代乐清澈而忧郁的眼神,想劝却也不好劝,只默默拿走除了粥和一盘饺子外所有的吃食。
“呃,代先生,这盘饺子才四个,也算是这里的特色,要不您留着尝尝?吃不完也没关系的,我会来收拾。”
“放下吧钱婶,我吃。”
两人齐刷刷看向从电梯口走过来的程竹喜。他已经恢复了精神,看不出熬了大夜。
“二老板。”钱婶让到桌子边上。“今早静悄悄的,我还以为我早餐要白准备了,快来,两个人一起吃,多吃点。”
“其实我也是饿醒了。”程竹喜从钱婶的托盘里拿了奶黄包和纸皮烧麦,“小菜不用了,谢谢钱婶。”
代乐见程竹喜,眼中比昨天多了平静,两人面对面坐着。
“我帽子呢。”代乐开口,眼睛始终没看程竹喜。
“想要回去?”程竹喜调了两个醋碟,递一盘给代乐。
“不是。”代乐回答得比较慢,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胡阳捏的那个紫红披风的剑客,我想带走,我记得,胡阳说它缺顶帽子。”
“那其他的呢?”
“其他没有意义了。”
程竹喜听得怔住,眼前人昨天还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通透和淡泊,今天却面色如灰,甚至可以说颓丧。
“我知道胡阳设计的那个角色是你。可他创作这个角色的动力和出发点,是希望和你一起成功。”
代乐搅动勺子,淡笑了声,“胡阳不会成功了,而我也不明白什么才叫成功。”
程竹喜不想强劝别人,于是说:“再等等吧。我最近没时间也没材料,而且也忘记那个角色是什么样的,需要做成什么样的款式大小才适合,我需要做点准备工作,还需要你配合讲解和给出建议才行。”
代乐始终没有抬起的视线终于抬起,“要很久吗?”
“准备工作做完了,你想尽快也是可以的,不就是在泥偶上加一定竹编帽子配饰,我随便编一个的话一上午就能搞定。”
代乐惊讶程竹喜会说这样敷衍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这份设计和创意花费了你和胡阳太多心血,连你都弃如敝履,你觉得胡阳在世的人群里还会有谁为那些角色所牵绊,愿意去花心思呢。?”
“我没有……”
代乐本想否认,程竹喜捏着筷子,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
“你真想满足胡阳的愿望,我会去做的,但是少不了得等一阵子。”
代乐似乎有点为难。
程竹喜想了另一层挽留的因素,说:“你不是说要看兰姨和景叔吗?”
代乐思考了一会,“你车给我。”
程竹喜没多想,起身去岛台里拿车钥匙。程竹喜听见外侧有动静,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代乐跟过来了。“兰姨在镇岳观,你找不到就问一声李充师傅。”程竹喜边说边转过身将钥匙递过去,却发现自己误判了,他收回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
“兰姨可能不在镇岳观。”辛穆安面色如常,看着程竹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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