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谢惟砚走在最前方,阿史那媗与崔珩并肩而行。

“可有不忍?”崔珩见她一直低着头忽问,声线平静。

阿史那媗沉默片刻:“她所求不过公道,却被赵平拉入更深的棋局。”

“世间本就如棋局。”崔珩目视前方,“区别只在于,执子者是谁,观棋者是谁,以及,谁愿做那枚过河的卒。”

她侧目看他。

火光在他面上明灭,将那清俊面庞给她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少卿是卒,还是执子人?”

崔珩唇角微弯,未答。

几人出了牢狱,谢惟砚苦思却仍不解问道:“淮桉,郝氏的证词我听着没什么问题啊。她说赵平和芙蓉一起杀的张大,我们确实在现场找到了芙蓉遗留的香囊,仵作也证实了赵平匣子中的刀就是杀害张大的凶器,还有什么遗漏之处吗?”

阿史那媗道:“郝氏的供词的确有理有据,但赵平因为服用眠云丹,一直说自己记不得事,也不承认自己杀人,这就成了僵局。”

谢惟砚颦眉忧虑地看向崔珩,“坊间许多百姓都看到了当日的情形,如今长安大街小巷流言纷纷。无不在指摘大理寺庇佑赵平,要为赵平开脱。”

崔珩没有回应谢惟砚,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我在想一件事,摊主说在芙蓉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侍女还在找他买迦南引,而我们都知道那是买给芙蓉的,可我们发现尸体时已经确定芙蓉已死去多天,那么这个侍女难道是买给死人的吗?”

阿史那媗低头想了想,而后眼神骤凝,“你是说……”

崔珩轻轻点头,“没错,我在想芙蓉是不是真的死了。”

谢惟砚一时搞不清状况,“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芙蓉还没死?”

“我目前还只是猜测,我们需去一趟锦绣楼。”

*

几人辗转又来到锦绣楼,见到东家后,询问了下芙蓉的情况。

东家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眉眼精明。听闻来意,忙将三人请入内堂。

“芙蓉和牡丹本是官家女子,后来家人犯事,才被卖到锦绣楼。”东家叹道,“都是雏妓,从小培养的。芙蓉很聪明,人也机灵,教授的歌舞她常是一学就会。牡丹……就与她不同了。”

她顿了顿:“但这芙蓉心气儿高,只卖艺不卖身,与楼内女子格格不入。歌舞虽是楼内最好的,可性子实在不讨喜。”

“她身上可经常有这个味道?”阿史那媗拿出香囊,放到东家鼻下闻。

东家嗅了嗅,点头说道:“锦绣楼只有她一人有这个香味,我们也不知她是从哪弄来的。”

“长安的物价不便宜,此香料也是稀罕之物,想来它的售价不低。芙蓉又只用这一种香料,她很有钱吗?”阿史那媗问道。

东家想了想,“我们楼给钱的方式是客人们的打赏,如果客人们经常点芙蓉,那她的钱就会多些。但她毕竟只是卖艺的,挣的肯定没有那些红倌人多。”

“她常接客吗?”崔珩接着又问。

东家摆头,“她性格怪得很,不常下楼接客,都是待在她屋里。我们当时想着她的客人都是富家子弟,打赏可能会多些,就也没质疑她的收入。”

“这是怎么记账的,是一进楼挂牌预约,还是……”

“先进楼选自己钟意的,都是在不知娘子们名号的情况下选的,等与姑娘们完事之后再拿着她们的名牌去楼下登记打赏。”

“张大和赵平,你可有印象?”

东家连连点头,“我知道他们的事,坊间都传开了,他们先前常来锦绣楼,都是找芙蓉的。”

“牡丹曾说张大和赵平曾为芙蓉赎身起过争执,可有此事?”

“有。”东家面露难色,“说起这事,芙蓉还为此闹过一场。开盘竞价「1」本是受欢迎的表现,其他娘子想求还求不来。但芙蓉那丫头心气高得很,一直说自己没接过张大和赵平,可那两人都拿出了她的贴身衣物……”

她压低声音:“我们都以为她是不想承认自己当了红倌人,才矢口否认的,也就没人信她。她是楼内唯一只卖艺的,素来看不起那些红倌人。除了她阿姊牡丹,都没人与她说话。出了那事,楼内的人对她都或多或少有些指点。”

“所以牡丹才打算带着芙蓉调头「2」到醉春阁是吗?”阿史那媗问道。

“牡丹这人虽没芙蓉会的多,但她嘴巧。相比芙蓉,我其实更喜欢她一点,对她不曾亏待过,她走时我还挺不舍的。”

阿史那媗和崔珩闻言对视一眼,这与牡丹那日在醉春阁所说是不一样的。

崔珩这时问出关键的一问,“你可知道芙蓉的身上有道刀疤?”

东家皱眉想了想,“你们莫不是看错了,我记得是牡丹身上有个刀疤。我对此映象还挺深刻的,那是她们小时候在这学女红时被芙蓉用剪刀划到的,这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几人听到东家的话,心中都已有了一些定论。

崔珩又问起赵平,“张大死的前一天,他可有来过锦绣楼。”

“来过,点的是芙蓉。那天十二花仙基本都搬到了醉春阁,但芙蓉说还有东西没搬完就正好在锦绣楼,她听张大找她,就接了客。”

“他俩在厢房待了会儿,张大就带着芙蓉出局了(带出醉春阁)。”

“那赵平呢,他那天不也来了醉春阁?”

“来了,他就在张大后一刻来的,点的也是芙蓉,但那时候我们告他芙蓉跟着张大出局,他就说要在醉春阁等着芙蓉回来。”

几人听到这,都不禁思索起来,“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是快要闭坊的时候,我们看芙蓉没回来就应是宿在张大家了。就去叫下人把他带走送回盛德庄,结果进去看他都睡着了。”

“他走时手里抱着匣子吗?”

东家想了想,“好像是抱着,我记得那时候下人想从他手里拿出去,还被他醒来骂了一顿,说是芙蓉给他的。他睡迷糊了,我们都当他说的是梦话,那匣子说不定不知道从哪随便抱来的,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芙蓉的房间还留着吗?”崔珩也不再多问,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

东家躬了躬腰,振袖展臂将几人请入锦绣楼,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上楼后东家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已收拾整齐又温馨的女子闺房,梳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水粉,橱柜里还留有几件薄衫。

东家见几人把目光放在那些物价上,主动介绍道:“这些都是芙蓉不要的,她说留给以后的姐妹们,我见也都挺新的,就留在这儿了。”

“闻见了吗?很浓的香味。”崔珩侧头在阿史那媗耳边轻声说道。

阿史那媗点点头,同样小声回应,“是迦南引,这个香料本身就味烈,香味浓郁又经久不散。这个屋子到现在还留着这么强的香味,说明先前住这的人不久前焚了许多香。”

崔珩默然颔首又环顾四周,随后走向梳妆台,目光落在上面的铜镜。

整个房间都已被打扫过,但总有忽略之处,比如眼前的铜镜,上面有几道划痕,崔珩伸出手抚摸它。

崔珩心道:这不是其他尖锐物品损伤的,而是指甲在上面划的,物主为什么这样做,她难道……不想看到自己的这张脸?

阿史那媗同时也注意到了这里。她站在崔珩身边,拿起一盒水粉:“她走得很着急。这些东西不是她不想带,而是来不及带走。”

她又看向铜镜:“这镜子也有些脱离支架,似被物主不小心碰歪的。”

崔珩眸光微动,视线掠过那面铜镜,方才他便觉镜位有异,正待开口,却被她抢了先。

她倒是总能与他想到一处。

“媗娘,你闻闻看,这是不是眠云丹?”谢惟砚这时也走向他二人,中指和食指并起,上面抹了一层灰。

阿史那媗皱鼻闻了闻,“不好说,有点像,但我也不确定。”

这灰的味道有些香,又带点刺鼻。眠云丹磨成粉后味道会减弱,又过了这么久,她确实难以断定。

“你在哪找见的?”阿史那媗问道。

谢惟砚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案,“我见那里的灰比其他地方要多些,闻着味道也不对,就来问问你。”

阿史那媗朝着谢惟砚所指的方向走去,在茶案的底座边缘的确散落着一层灰。

崔珩这时示意阿史那媗让让,他将茶案直接翻转过来,众人皆被眼前之景所惊到。

「1」开盘:多位客人看上同一位女子

「2」调头:从这个工作场所转到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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