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阿史那媗一惊,忙不迭捂住女童的嘴,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故作凶相压低声音,“小娘子可莫要坏我生意!若将人都哄跑了,我便打你屁股,不让你回家!”

女童杏眼瞪大,连连摇头。

阿史那媗勾起小指,“那拉勾,不许嚷。”

女童伸出短短的小指,与她牢牢勾住。

“这才乖。”阿史那媗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娘子觉得这酥山好吃么?”

女童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这乳浆虽非天马所出,却也熬得雪白浓醇,入口清甜沁凉,**绵长,未必就比传闻中的差。”

阿史那媗眨眨眼,“这般说,我岂算作假?做生意嘛,总得有个由头引人来尝。待名声传开,食客只在意滋味好不好,谁还细究食材从哪儿来?”

女童似懂非懂地听着。

“那……姊姊,我能不能再吃一口?”

阿史那媗一笑,将小木勺塞进她手里,“想吃多少都行。”

女童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含混道:“阿娘说,西域的良马跑得最快。等我长大了,她就带我去西域,看看我和马儿谁跑得快。”

阿史那媗歪头瞧着女童,不由莞尔。

儿时母妃也这般哄骗过自己,害得她有段时间日日同马儿竞跑,后来阿瑾次次都拿此事取笑她。

那时真好啊……

正出神间,一道身影匆匆赶来,一把拉住女童的手,“纨娘!怎的跑这儿来了?”

阿史那媗站起身,看向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天蓝布裙,双髻简单绾起,怀里还抱着一小包糖瓜。她警惕地将女童护在身后,看向阿史那媗时,神色戒备。

阿史那媗知道自己许是被误会了,忙指指身后摊子,温声道:“小娘子莫慌,我是这摊子的主人。”

“阿姊!这位姊姊卖的酥山可好吃啦,你也尝尝!”纨娘从少女身后探出脑袋,舀了一勺递过去。

少女轻轻推开木勺,朝阿史那媗欠身一礼,“小妹顽皮,叨扰娘子了。”

阿史那媗缓缓摇头,摆手。

少女回头看了眼吃得欢快的纨娘,又转回头,面上浮起一丝窘迫,“敢问娘子……这酥山,要价几何?”

阿史那媗略一思索,反问,“娘子身上带了多少?”

少女脸一红,将腰间旧荷包里的碎银尽数倒在掌心。不过十来粒,粒粒细小。

阿史那媗拈起其中三粒,“这些便够了。”

少女一怔,望向摊上那些乳白莹润,浇着玫红浆汁的酥山。这般品相,岂止值三粒碎银?

“娘子,这……”

“消暑之物罢了,卖贵了反倒失了本意。”阿史那媗又道,“况且如今天已转凉,本就没多少人吃。纨娘这般可爱,我看着喜欢,少收些又何妨?”

少女腼腆一笑:“娘子心善。”

“快带着纨娘早些回去吧,晚了家里的大人会担心的。”

女子眼眸微垂,抿唇不说话。

阿史那媗见她神色有异,走近两步,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怎么了?”

直到近身到女子身边,阿史那媗才忽然在女子身上闻见一股恶臭味,淡淡的。不是她本身的气味,而是从她衣服上散发出来。

这味道不是别的,竟有点像身体腐烂的味道……

女子似意识到什么,猛地后退数步,一把拉起纨娘的手:“多谢娘子慷慨,我与小妹感激不尽。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阿史那媗点点头,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

自打阿史那媗与筠娘连日走街串巷地吆喝,又借了醉春阁的人气和说书先生的口舌,筠娘馆的生意果真一日比一日红火。

眼见时令已过,筠娘便不再只卖酥山,转而琢磨出古楼子,酥酪等几样时新小食,颇得长安妇人孩童喜爱。

幸而大理寺近来清闲,阿史那媗得以多在馆中帮手,否则单靠筠娘一人,怕是真要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今日最后一批食客,两人都有些疲累地瘫坐在店内长凳上,相视苦笑。

“许久不曾这般忙活,骨头都要散架了。”筠娘揉着发酸的手腕。

阿史那媗捶着肩笑道:“等日后赚足了钱,便雇些伙计来打杂,你我只管当甩手掌柜。”

筠娘眼中泛起憧憬,“那我便要开全长安……不,全天下最大的酒楼!”

阿史那媗却转头看她,神色认真,“我想让你做全长安第一女首富。”

筠娘一怔,随即笑开,“听着虽像痴话……却也未必不能成真。”

她顿了顿,正色道:“媗娘,多谢你。”

“谢我什么?”

“是你让我重新拿起这柄勺。”

筠娘摩挲着手中那柄用了多年的旧木勺,抚过上面的握痕,微微一笑,“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值得我为之操起灶火。”

阿史那媗沉默片刻,轻声问,“筠娘,我能问问你为何不愿将吃食卖给那些贵人么?凭你的手艺,若得他们青眼,不论是地位还是钱财,都是唾手可得。”

筠娘讥讽一笑,“不是所有人都想上赶着讨好贵人的。”

“我阿耶本是光禄寺的厨役,淳和九年,宫中贵妃尝了荔枝膏,嫌甜腻不喜,圣人不悦。尚食局需要个顶罪的,就将阿耶当作替罪羊推了出去,黥面,流放岭南。阿耶年迈,未至流所,便病死在途中。”

“永宁坊何家,曾出二十贯钱,要买阿耶手中淳熬的古方。普天之下,纵是大明宫尚食局,也无人能复刻出当年汉宫淳熬之味,唯独阿耶做到了。”

“可那日我亲眼瞧见,何家庖厨将剩羹冷饭尽数倒入沟中。三个小乞儿为争半块冷胡饼,被何家豪奴……生生打断了腿。”

筠娘低头看着厨勺上的旧痕,她也曾为贵人们做过她的拿手好菜,可金齑玉鲙被吐在琉璃的唾壶里,贵人们眼中的咥笑,都让她再也握不起这柄勺。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出筠娘眼中的冷嘲,“贵人们的铜钱,都沾着血锈气。我嫌脏。”

良久,阿史那媗伸手,轻轻握住她微颤的手。

“贵人的钱脏,我们便赚干净的钱。”她声音柔和却坚定,“长安百姓的每一文,都是汗水换来。他们吃不起珍馐,却懂你菜肴里的心意。你只当是为他们而做。”

筠娘抬眸,眼底渐柔,她反手握紧阿史那媗,重重颔首,“媗娘说的是。我只做给懂的人吃。”

暮色渐浓,两人收拾停当,锁了店门,并肩走在归家的坊街上。

“媗娘,尝尝这个。”筠娘自油纸包中掰下半块古楼子递来,“我往里头添了些胡椒,看看可还适口?”

饼皮外酥里嫩,内里羊肉鲜嫩,胡椒的辛香恰到好处地掩去膻腻。

阿史那媗嚼了几口,笑道:“筠娘这手艺,便是做什么也做得好吃。若再撒些孜然,怕连西域胡商都要排队来买了。”

“那便依你,明日就添些孜然,勾得那些胡商也往我那筠娘馆钻!”

两人说笑间,不知不觉走到西市,再往前不远,便是阿史那媗所住的云来客栈。

“我可得赶着暮鼓前买点羊肉,明日做古楼子给客人们吃。这时候肉的价钱是最低的,我就不去送你了,你路上仔细些。”

阿史那媗道好,转身拐进一条窄巷。

没走几步,一股熟悉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毫无预兆地散了过来。

她蹙眉掩鼻看去,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扉虚掩,内里黑黢黢不见灯火,透着几分诡异。

阿史那媗心觉不适,不想多留,正欲快步走过,却听那门内忽传出一道稚嫩童音,

“阿姊,阿娘今日怎么还没有做饭,我都饿了。”

阿史那媗眼底一震,是纨娘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院中一个小小身影正蹲在地上逗弄什么,旁边坐着的,正是白日所见那蓝衣少女。

少女手中似在缝补衣物,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低声道:“阿娘累了,让她多歇歇罢。”

“可我饿了嘛……”纨娘丢下手中树枝,扑过去抱住少女的胳膊摇晃,“不然……阿姊给我做?”

少女不耐地瞥她一眼,语带薄怒:“我哪里会做?今日不是给你买了糖瓜?你且将就着吃罢。”

纨娘抽抽鼻子,小嘴一瘪,跺脚道:“哼!我去寻阿娘!”

“你不要胡闹!”少女一听着急地站起身,拦住她去路。

她这一转身,面朝大门,视线无意间掠过门缝。

门外,似有黑影一动……

少女微微眯眼,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纨娘噤声。她悄无声息地自桌上摸起一把剪刀,屏息凝神,一步步朝门边挪去。

门外,阿史那媗听得院内忽然寂静,心下生疑,不觉又靠近半步,侧耳细听。

恰在此时,脚下不慎踩中一段枯枝。

“咔嚓。”

虽只是轻的一声脆响,却在安静的巷中极清晰。

门内脚步声戛然而止。

阿史那媗脊背一凉——

不好,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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