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闪身躲进巷子拐角。几乎同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姐妹二人走了出来。
“阿姊,你在找什么?”纨娘仰头问道。
少女不答,只将妹妹护在身后,紧握着手中那柄剪刀。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步步朝阿史那媗藏身之处逼近。
阿史那媗目光急急扫过四周,所幸两侧墙垣不高。她足尖抵住砖缝,借力一蹬,双手攀住邻户人家的瓦檐,腰身轻拧,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顶,随即伏低身子。
少女极其谨慎,在拐角处并未贸然进入,而是先将剪刀猛地向前一刺,若有人在此藏匿,必被刺中。试探无果后,她才侧身朝巷内望去。
空无一人。
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几分,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阿姊,你到底怎么啦?”纨娘扯了扯她的衣角。
“无事。”少女摇头,拉起妹妹的手,“回家罢。”
纨娘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睛弯起来,“今日那个卖酥山的姊姊真好!她做的酥山真好吃,明日我还想吃!”
少女勉强笑了笑,没说话,牵着她转身回了院子。
阿史那媗等两人走远后,才翻身落地,她面色复杂,眉头紧锁,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浓重。那院子里的腐臭,绝非一日两日可成。为何往日却从未察觉?
“咚——咚——”
是暮鼓敲响了,已经到宵禁时间,她已不能继续多待。阿史那媗只得按下心中疑虑,快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
翌日
翌日清晨,阿史那媗未去筠娘馆,而是径直赶往大理寺。
刚至门前,正遇崔珩自内走出。他见了她,脚步未停,“永宁坊有人报案,恰在你住处附近。”
“我正要说此事。”阿史那媗跟上。
崔珩从府吏手中接过马鞭,翻身而上,随即朝她伸出手。
阿史那媗未有迟疑,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坐稳后崔珩轻喝一声,马匹便疾驰而出。
两人在马上交换了昨夜所见。不多时,已至永宁坊。
金吾卫已先行抵达,正在安抚聚集的坊民。谢惟砚守在巷口,见他二人来了,立刻迎上。
“少卿,这位便是报案人,前头包子铺的赵掌柜。”子言引着一中年男子近前。
赵掌柜叉手行礼,随即捏着鼻子,愁眉苦脸道:“崔少卿,您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赵掌柜遥遥一指,“他家那臭味不是一天两天了!起初味儿不大,街坊都当是谁家肉放坏了,或是死了猫狗没收拾。可昨夜那味道……着实是熏得人脑仁疼!今早更是了不得,整条巷子都臭气熏天!”
他哭丧着脸,“小民是做小本买卖的,全指着客人口碑。这味儿一出,客人都当是我家包子馅儿坏了,扭头就走……这、这往后还叫我怎么营生啊!”
崔珩顺着他所指望去,那户人家木门紧闭。在未明内情前,众人皆与那门保持着距离,以防惊动。
“可查过此户底细?”崔珩问子言。
“据坊间邻居所称,此人家的户主姓杜,名唤杜明。”
“杜明?”谢惟砚蹙眉,“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崔珩接道:“数年前一桩当街殴斗案,涉案者中便有杜明。某记得卷宗所载,此人已亡故。”
子言点头,“正是。所以此户如今只剩杜明遗孀冯氏,街坊称她冯寡妇。还有杜明的两个女儿,长女约莫七八岁,据说名叫若娘。幼女四五岁,叫什么……婉娘?”
“是纨娘。”阿史那媗轻声纠正。
子言一拍脑门,“对!是纨娘!”
“若娘和纨娘可乖巧哩!”一位围观的老妪插话,“每日清晨,老身都能瞧见姊妹俩相跟着去井边打水。”
崔珩粗略了解了情况后,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谢惟砚已带金吾卫悄然散开,分立大门两侧。
崔珩缓步上前,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笃。”
几声过后,门后没有人回应,他眼眸微垂,与谢惟砚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破门。”
两名金吾卫在谢惟砚的下令后持戟上前,重击木门,将其轰然洞开。
刹那间,屋内涌出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腐臭,几个靠得近的坊民当场弯腰干呕。
崔珩与阿史那媗虽以袖掩鼻,仍被熏得眉头紧锁。
然而仍是有不少凑热闹的坊民,虽臭味熏天,但依然要掩着鼻子争相朝里面望去。
崔珩向前几步,伸出胳膊拦了拦,“死者为大,还请诸位退后几步。”
他接手不少案件,院门破开后那股腐臭味,他一闻便知这是死后尸体腐烂的气味。
谢惟砚指挥金吾卫上前围成人墙,朝众人拱手,“官府办案,需保护现场,望各位体谅。”
坊民见状,这才老实退开。
崔珩率先走进去,阿史那媗和谢惟砚紧随其后,几人走进屋内后,却见眼前所景同时愣住。
灶台上摆着两碗尚冒热气的粥,一碟清炒野菜。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水缸满溢,柴薪整齐码放,全然不似有异。
“杜氏姐妹呢?”崔珩环顾四周。
“淮桉,这边。”谢惟砚立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低声招呼着两人。
几人正欲上前察看,身后忽传来一道稚嫩童音:
“阿娘累了,要歇息。你们莫要扰她。”
几人猛然转身,院中不知何时,竟站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娃,怀中抱着个褪色的布偶,正静静望着他们。
阿史那媗上前一步,柔声道:“纨娘?可还记得我?”
纨娘点点头,“是那日卖我酥山的姊姊。”
“你阿姊在何处?”
“阿姊在缝衣服啊。”
纨娘抬手,遥遥指向院子另一侧。
众人转头,只见石凳上,不知何时竟坐着那蓝衣少女。她此时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似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方才分明无人……她们是何时出现的?还有她们这副神情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灶台上的饭食,是你阿姊做的?”崔珩问纨娘。
纨娘摇头,“阿姊不会做饭。是阿娘做的。”
“气味是从这屋里散出的,”谢惟砚指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我们需进去察看。”
纨娘小脸忽变,尖声道:“不行!阿娘在歇息!”
阿史那媗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鱼符,向纨娘解释道:“我们是官府的人,放心,我们绝不会伤害你阿娘的。”
话音未落,石凳上的杜若忽然抓起剪刀,猛冲过来,一把推开阿史那媗,将纨娘死死护在身后!
阿史那媗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幸得被崔珩伸手扶稳。
杜若的剪子不是朝着他们三人,而是直直地立在自己的颈边,她情绪激动道:“谁也不准进去!谁敢扰阿娘……我便死在这里!”
“若娘!”阿史那媗急唤。
谢惟砚也连连摆手,“小娘子!莫做傻事!人命岂是儿戏!”
“阿姊不要——!”纨娘哭喊着抱住杜若的手臂。
挣扎间,杜若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针眼。
崔珩目光在她那伤处停留,抬手止住欲上前的兵吏,缓缓解下腰间佩刀与蹀躞带上的利器,又将鱼符轻轻置于地上,温声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他缓步向前,“你的手需要医治,有话我们好好说。”
杜若微微一怔,慌忙将袖口向上拽。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阿史那媗迅速靠近杜若,抬脚踢飞她手中的剪子,随即将她紧紧抱住。
谢惟砚见状,立刻带人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臭味儿随之扑面而来。
杜若在阿史那媗怀中来回挣扎,尖声哭喊。
阿史那媗不断拍拂着杜若,“莫怕,莫怕……没事了。”
“李媗——!”
崔珩话音未落,阿史那媗忽然感觉腰间一阵刺痛,紧接着是一片温热漫开,衣衫被血浸透。
崔珩霎时朝她奔去,攻向阿史那媗身后的纨娘,纨娘不断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剪子。崔珩连连闪躲,最后抓住纨娘的手,微微使力,纨娘受痛扔下剪子。
谢惟砚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忙朝着他们赶来。
纨娘年纪虽小,身量却比同龄孩子高些,恰好能刺中阿史那媗腰侧。所幸气力不足,伤口不深。
“伤得如何?”崔珩扶住阿史那媗,眉头紧锁。
阿史那媗捂着伤处,轻轻摇头,缓缓松开了杜若。
杜若立刻扑上前搂住纨娘,姊妹二人抱头痛哭。
而在此时,姐妹俩的哭声渐渐微弱,随即竟双双倒地。
崔珩忙上前查看鼻息,而后站起身说道:“尚有气息,许是惊吓过度,昏厥了。”
谢惟砚点点头,“那我们快些进去查看,免得她们醒来再生枝节。”
几人掩鼻走进屋内,这是一间四周都是砖头垒砌的屋子,位于院落最阴面,门窗一关,便伸手不见五指。
“砰!”
屋门忽被风吹得自动关上,几人惊得一震,屋门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
“这、这是何处?”谢惟砚声音发紧。
崔珩打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能照亮些方寸,“莫慌,查看完毕便速离罢。”
谢惟砚自小就胆子小,但从未表现出来过。如今四下皆黑,还不知屋内是不是有尸体,他此刻是真的有些慌了。
他强咽了下口水,不自觉地向身边人靠去。
阿史那媗察觉到他的害怕,未多言,只悄然将他护在身后。
崔珩持着火折缓缓走动,指尖触到墙面上摩挲着,掌心传来黏腻触感。他凑近轻嗅,沉声道:
“是尸油。”
“什么——?!”
谢惟砚心猛地一颤,慌乱中一把抱住阿史那媗的胳膊,将脸埋在她臂弯,再不敢抬头。
崔珩闻声回头,只见阿史那媗无奈地朝他干笑。
火势忽然有些摇曳,不是风吹的,而是手持火折子的人,手似乎有些抖。
崔珩轻咳一声,把谢惟砚从阿史那媗身上拽下,“堂堂金吾卫中郎将,竟也有怕的时候。”
“中郎将怎么了,中郎将也是人啊。”
谢惟砚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反正打定主意要抱着点什么,是谁都行。他索性放开阿史那媗,转而死死抱住崔珩的胳膊。
崔珩甩了几下没甩开,只得任由他挂着。
阿史那媗看着这情形,忍俊不禁,似乎腰间的疼痛,竟也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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