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如今只有我了。你眼上这伤……可要紧了?”阿史那媗将郝氏扶入家中,为她倒了点水递去。
“早……早不碍事了。” 郝氏侧身避过,“奴家甚么也不知,纵此时只有你一人,也是这般话。”
阿史那媗叹了口气,伸手去握郝氏的手,却被郝氏马上收回。
“娘子,你我同为女子,我又如何不能懂你。实不相瞒,我并非官差,亦是涉案之人。”
郝氏微微转头,白布下的面容朝向她,唇抿作一线。
“昨夜我去酒肆遇见了你家大朗,他举止轻浮,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气急扭了他的手。官府得知此事疑是我杀了张大,对我满城搜索,最终我因故意伤人被判二十杖刑。”
“分明不是你的过错,怎反受刑罚!”郝氏忽地颤声。
“伤人终究是实,依律当罚。”阿史那媗察她语气稍缓。
郝氏凄然笑道:“这世道对女子多有不公。”
“不。我虽与张大起冲突,但我并不是凶手。我不愿蒙冤,便求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娘子,这世道若不给我们女子机会,我们何不自己创造机会。”
郝氏闻言微微一笑,“小娘子虽年纪轻,却是有一番自己的见识。”
“那娘子如今可愿同我说说话?”
郝氏幽幽一叹,续续讲道:“妾十五岁时耶嬢以一袋豆子为码将我嫁给大郎,大郎刚结婚时待我还算珍重,我本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却没想……”
“家里贫困,饭总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妾没什么本领就会绣些花,便想着绣些布拿到坊市去卖。”
“出了几天摊子,总算挣了些钱,可有一日我出摊时,因同一位男主顾多说了几句正巧被大郎瞧见,大郎回来便将我锁到家中,就连我的眼珠子也被他……”
郝氏言及此事时,语气变得不平静,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握。阿史那媗闻言心中一紧,不禁轻轻握住郝氏的手,这回她却是未躲开。
“那事之后,我便决定同他和离。回我娘家后,哪知我竟怀了他的孩子,耶兄咥笑不止。后来他跑到我娘家门前磕头道歉,姑嫂们也都劝我好好跟他过。为了孩子,我不得不再跟着他。”
“我没了眼睛便再也绣不了花,更是没脸见人,大郎对我愈发冷漠,常常夜不归宿。我知他去了赌坊,家中原先攒的钱全被他拿去赌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那一日,大郎醉酒回来,我闻见他身上有股香味,口中还隐约唤着‘芙蓉’,我便问他去了哪。他不仅不答,还动手打了我,我…我因此流了产,再也无法生育。”
郝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背弯得直不起来。阿史那媗一阵心疼,轻轻拍向她瘦弱的脊背。
过了些时刻,郝氏才缓过来道:“该说的奴家都说了,余下的妾便是真不知了。”
“娘子案发前是自娘家回来的,回来你便发现你家大郎死了吗?”
郝氏颔首:“是。归时屋中寂静,只道他不在。进得屋内唤他数声不应,伸手一探……浑身冰凉,早已没气了。”
“娘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妾看不见天色,只记得是娘家约做晚膳时动身。”
“不知娘子的娘家可在长安?”
郝氏颔首道:“在长安,就在城东的新昌坊。”
“娘子,不知可否方便让我看看这屋子。”
“你看罢,看罢,只是破败不堪,莫要见怪。”
阿史那媗温言道“无妨”,松了手在屋内缓步察看。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上面还放置一床发了霉的被子。屋中央摆着一方缺了角的桌子,以及几条长凳,再无他物。
猝然,阿史那媗发现院内的草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她上前捡起,发现是一枚香囊。她放到鼻下轻嗅,竟发觉那气味有些熟悉,似曾相识般。
“小娘子,你还在吗?”郝氏突然问道。
阿史那媗忙将香囊收起,“在的,我就是随意看看。天色暗了,娘子早些备晚膳罢,我先回去了。”
听到郝氏应好,阿史那媗从身上拿出盒药膏,将它放下后叮嘱郝氏按时涂抹,便告辞走出小院。
——
“久等了。”阿史那媗走出巷子。
巷口,子言正附在崔珩耳边低语,见阿史那媗走来,便收声退开。
崔珩轻点头,对子言道:“知道了,你去罢。”
等子言走后,崔珩面色如常,转过头看向阿史那媗,“问清楚了?”
阿史那媗颔首,“郝氏将她能说的都说了”又看周围没有谢惟砚的身影,问道:“中郎将走了吗?
“嗯,他尚有公务,便先走了。”
“那我把方才郝氏说的话都转述给你罢。”阿史那媗说着,只听肚中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声音,她才想起自己已好几日没吃顿饭。
崔珩闻此轻咳几声:“罢了,不着急,先吃饱了再说罢。”
“我……先前银钱都换了衣裳,如今……”
“无妨,”他淡淡道,“你既协助大理寺查案,本官亦非刻薄之人,一顿饭食尚供得起。”
阿史那媗俯身行礼,“那便多谢崔少卿了,日后挣了钱必定奉还。”
……
颁政坊,萧家馄饨铺将将掌灯,堂内仍坐得满满当当。
伙计见崔珩入门,熟稔迎上:“崔少卿才下值?老位置给您留着。”引二人至里间静座。
候膳时,阿史那媗将方才同郝氏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崔珩。
崔珩闻言沉默片刻,“如此看来,这案情的关键还是在芙蓉身上。根据先前在锦绣楼的客人提供的线索,张大案发前最后见到的人除了你便是芙蓉。”
“你是说张大在与我争斗后又去了锦绣楼?”
崔珩点点头。
阿史那媗心中隐隐有所猜想,她将先前自张大家中捡到的香囊递给崔珩,“这是我方才在张大院中捡到的香囊,上面的味道很熟悉,却说不上来。”
崔珩看了看香囊,囊上绣工精致,花朵含苞待放,栩栩如生。
崔珩放在鼻下轻嗅,眉峰微动,“确实熟悉,明日派人查查看。”
阿史那媗接着说道:“还有郝氏的娘家,也需核实供述。”
此时博士端着两碗馄饨上来,两人停止了对案件的讨论。
阿史那媗环视满座,“这家店生意还真是昌隆,这个时候了竟还有这么多人。”
“萧家馄饨早些年间就开上了,此店位于朱雀门街的西面第三街,虽距离东西市有些远,仍多的是贵人百姓光顾。”
阿史那媗轻抿一口馄饨汤,汤鲜味美,唇齿留香,眸色一亮:“这汤中滋味确实独特,倒是我从未品尝过的。若再佐一杯冷酒,方算痛快。”
崔珩瞧了瞧阿史那媗,只见她捧着粗陶碗的手被热气熏得微红,心头忽动——这双眼此刻清亮如泉,不似先前柔弱,亦无防备之色。
他旋即移开目光,唤伙计温了一壶酒来。
“既喜欢,便多用些,当作你来长安的接风罢。”
阿史那媗放下汤匙,唇边笑意微凝,抿抿唇,脑海中忽然闪过敬王李晏的身影。
至亲之人将自己避如蛇蝎,恨不能永不相见,而眼前的崔珩虽屡次对自己生疑却仍愿以平常心相待,她当真是既酸涩又感慨。
而这时崔珩忽问:“今夜宿在何处?”
阿史那媗低下头沉默不语。
原以为敬王府可暂作栖身,如今……怕是自投罗网。
崔珩见此虽疑,却也未多问,只抬手取茱萸粉撒入汤中,“无亲无友,又身无分文,便敢只身前往长安,某倒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女娘。”
阿史那媗苦涩一笑,目光望向窗外那暗沉的天色,轻声道:“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崔珩亦放下汤匙,声音低沉,“世间之人,心多复杂,靠人不如靠己。此后身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她抬眸看他,莞尔举杯,仰首饮尽:“崔少卿通透,此言在理,我记下了。”
崔珩轻点头。
“长安暗流汹涌,某居大理寺少卿之位,不得不慎。但经这一日相处,倒令某对你改观不少。你愿为自己争一条路,实出意料。”
阿史那媗撑着脑袋看他,“无他大愿,不过是为了求个是非曲直。”
崔珩话锋一转:“我知你今日为何不随京兆府走,无户籍,涉命案,一旦入狱便是死路。而你也并非知晓金矿案之事,只是想借我脱身罢了。”
阿史那媗收了手,点点头正色道:“利用你非我之愿,当时情急,别无他法。”
“此事既已过去,便就此作罢,只望你今后要更加小心行事,莫再横生枝节。”
阿史那媗低眉颔首回应。
二人食毕,见堂客渐稀,遂起身离去。
坊门前分别时,阿史那媗踟蹰未行。崔珩解下腰间钱袋递去:“今夜寻个妥帖处歇息。既欲自证清白,明日便来大理寺。”
她接过钱袋,郑重一揖:“少卿相助之恩,无以回报,日后必当奉还。”
崔珩颔首,转身向东行去。
*
翌日晨
阿史那媗收拾妥当便前往大理寺。大理寺门前守卫森严,阿史那媗正要进去却被衙差拦下。
“你来了。”
这时,崔珩一身绯红官服从大理寺走了出来,只是他面色稍显凝重。他对兵吏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阿史那媗见状上前几步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今晨醉春阁的小厮前来报案,阁中后院的一口水井中捞出了一名无头女尸。”
①萧家馄饨参考《原来唐朝人这样生活》赵悦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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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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