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尽，情绪褪去顶峰的戾气后，凌砚崇终究还是慢慢回过味来。

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指尖捏着早已熄灭的烟，周遭只剩沉郁的寂静。他沉下心，一字一句、慢慢复盘那一通电话里的所有细节。

苏艺欢当时的语气、刻意伪装的轻快、藏不住的颤抖与忐忑，还有那句突如其来的“我怀孕了”，串联起前因后果、神态与破绽，瞬间豁然开朗。

他何其精明通透，一瞬间就彻底明白——

那日所谓的怀孕，从来都不是谎言，更不是算计，只是她攒够失望后，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场试探。

是她拿着仅剩的一点真心，卑微又小心翼翼，赌他心里是否尚存半分情意，赌他会不会抛开猜忌，哪怕只在乎她一分一毫。

可他呢？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冰冷的揣测、恶毒的质疑、不加掩饰的防备，还有那句刺骨的“不可能是我的，你外面有人了”。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全是他亲手挥出去，狠狠扎进她心口。

凌砚崇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与无力。

他清楚知晓，自己骨子里的多疑是真的，常年筑起的心防是真的，习惯性的凉薄疏离是真的，情急之下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污蔑，更是千真万确。

他总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习惯权衡利弊，习惯步步设防，连和她最亲密无间的时刻，都暗自留着分寸、藏着后手，时时刻刻防备她、揣测她。

到头来，是他亲手撕碎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也把自己藏在冷漠外壳下，那点不肯示人、卑微又隐晦的爱意，碾得粉碎。

他没有资格怨她试探，更没有资格怪她冷漠。

从头到尾，是他狭隘的猜忌、扭曲的防备，亲手毁掉了最后一次被好好偏爱的机会，是他，完完全全经不住她这最后一场真心的考验。

后悔像潮水，无声无息将他层层裹挟。

骄傲刻进骨血，身份与体面束缚着他，他做不到放下身段低头道歉，拉不下脸主动发一条消息求和，更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找她挽留。

万般愧疚与悔意，只能死死憋在心底，无处宣泄，无人诉说。

自那之后，他又来到和苏艺欢初相识的那家烤肉店，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往后一段日子，他雷打不动，一周要去三四次。

有时独自前往，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上他之前爱喝的牛骨汤；有时应酬结束，绕远路也要过来坐一会儿，任由烤肉的烟火缭绕周身。

身边保镖都暗自费解，不解这位清冷寡淡的凌总，为何会频繁流连在这样一间普通小店，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凌砚崇自己清楚心底那点隐秘又幼稚的心思。

他只是在赌，赌一场不期而遇。

赌某一个傍晚，推门而入时，能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赌能再远远看她一眼，哪怕只是沉默相望，也好过彻底断了联系。

他的后悔从不声张，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藏在烟火雾气里的隐忍与执念。

高高在上的凌砚崇，这辈子从未为谁停留等候，如今却为了一个苏艺欢，蜷缩在人间烟火的角落，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遗憾。

可他不知道，这份迟来的悔意与等候，早已为时已晚。

苏艺欢很快就从旁人口中，听闻了凌砚崇频繁光顾烤肉店的消息。

听到的那一刻，她心底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更没有一丝心软，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那些被猜忌裹挟的日夜，被算计消耗的温柔，被恶语刺伤的瞬间，全都清晰历历在目。

她早就累了，也怕了，再也不想回头。

她清楚凌砚崇的性子，别扭、高傲、死要面子。

就算遇到又如何？

不过是新一轮的拉扯、试探、误解与内耗。

他不会低头，不会认错，不会卸下满身尖壳好好爱她，只会依旧用他那套冷漠与猜忌，反复消耗她。

她不想再撞见他，不想再听见他口是心非的言辞，更不想重新跌进那段互相折磨、彼此刺伤的感情里。

念头落下，苏艺欢当即找到林知柠，平静提出，往后再也不去烤肉店帮忙。

她利落交接好所有琐事，全身心投入新的工作，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彻底淡出他所有可能出现的范围。

她删掉了多余的交集，避开了所有偶遇的可能，斩断念想，封存过往。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定决心。

放下那段真心错付的爱恋，放下那个爱而不得的人，连同所有委屈、遗憾与心动，一并彻底斩断、全数断念。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苏艺欢独自回到自己的家。

和凌砚崇体面割裂的那点强撑的冷静，在关上房门的瞬间轰然崩塌。

消息还没发出去，门铃就响了。

开门看见林知柠拎着酒水和零食站在门口，满眼都是心疼，不用多问，什么都懂。

房间没开灯，只有落地灯晕开一片昏沉的暖光。

两个女生席地而坐，酒瓶歪在茶几边，酒意慢慢上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

苏艺欢脸颊泛红，眼底染着戾气，声音又哑又冲，带着酒后的愤懑。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丑。”

“我明明化了美美的妆，凌砚崇凭什么？他凭什么张口就贬低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林知柠当即皱紧眉，伸手拍着她的背，语气又气又护短。

“他就是眼瞎！我们艺欢从小就是班花，进了公司也是公认最好看的，轮得到他指指点点？”

狠话宣泄完，那点尖锐的怒气瞬间破防。

苏艺欢肩膀微微发颤，眼眶一红，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砸了下来，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委屈混着自卑翻涌上来，哭声断断续续，满是不甘与屈辱。

“我不就是没有他有钱吗……凭什么次次都要被怀疑，被揣测，觉得我图谋他的财产。”

“是，我喜欢钱，谁不喜欢钱？可我从来只想要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他的钱我又没求他给我！凌砚崇凭什么这么羞辱我……凭什么践踏我的自尊……”

她抹着眼泪，咬着牙发狠，字字坚定。

“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男人都滚远点，情爱这种东西，我再也不要了。”

林知柠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豪气又温柔。

“没事没事，我有啊，艺欢，我养你都行，别哭了好不好。”

苏艺欢泪眼朦胧抬眼看她，鼻尖通红，忽然破涕为笑，带着几分醉意的软糯。

“好姐妹，谢谢你呀，我知道你最有钱啦。”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笑了出来，郁结在心的闷气散了大半。

林知柠替她擦去眼泪，语气认真又笃定。

“哭完就翻篇，不想那些烂人烂事。以后啊，我们姐妹俩，有钱一起赚，前途一起拼，不靠任何人，只靠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