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恙是被一道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高,隔着一扇门,从院子里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还没醒?”
“灵脉瘀滞了两日了。”另一个声音更沉些,顿了顿,“秘境试炼在即,她若去不了,今年的名额便不好看了。”
沉默从门缝里渗进来。暮色从窗棂漏入,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像冷掉的茶汤。
闻恙睁开眼。头顶是素青色的床帐,边缘磨出了毛边,铜帐钩上挂着一缕断掉的流苏。她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动。
身体很沉,四肢百骸里像灌了半凝固的蜡,灵脉里堵着一层厚而涩的淤滞之气,每一条经脉都像浸在泥浆里。
空气里有艾草的气味,冷冷的,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
院门外那两道声音还在。
“药还给她吃着吗?”
“今日早上的已经喂过了。晚间那碗我待会儿让顾澜生送过来。”
这道声音她认出来了——向慎,外门长老,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下再放出来。
但是……她记得自己已经离开世间很久了。
“不必了。那药性沉,多服无益。”
“也是。那我让她明日照常去试炼?
“嗯。”
脚步声往院门外移。向慎的步子拖拖沓沓,鞋底擦着地面,渐渐远了。另一道沉淡的声音也往主峰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闻恙慢慢坐起来,这才开始细细观察自己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素色里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细瘦,手心干净。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没有疤。
她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两息。指节完好,皮肤平整,从手腕到指节干干净净,连一道细小的刮痕都没有。
不应该,一切都显得古怪极了。
她慢慢把左手举到眼前,就着窗外昏黄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从腕骨到手背,从指尖到指缝——什么都没有。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的小臂,手指沿着前世那条疤痕的位置缓缓划过去。
手腕往上两寸——到肘弯内侧——再到肩胛。她的指腹按过一寸又一寸的皮肤,指尖微微发颤。
平整的。
闻恙把手收回袖子里,攥紧袖口。
没有疤,怎么会没有疤。
前世她入门之后,在一次下山试炼中,她替同行的师弟师妹以身躯挡下了一头噬骨鹫的攻击。
那东西的爪子从她左肩斜贯而下,从小臂一直撕到肩胛。皮肉翻开,魔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灼烧般的剧痛让她当场便跪了下去。
伤口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的左臂上留下了那条疤痕——从小臂内侧往上,蜿蜒过肘弯,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下方。
像一条干涸的暗红色河床,凸起的肉疤盘踞在皮肤上,在光线稍暗的时候看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下往外爬了一半便凝固在那里。
她再也不曾挽起袖子做事,若有人从旁边经过,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把左臂往身侧收一收。
起初她以为最难熬的是痛。后来发现不是。
这条狰狞又丑陋的伤疤带来了无数异样的眼光。
她后来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在同门的眼里不是“救命恩人”,后来当孟守一以“堕魔”罪名下令诛杀她时,她救过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而现在,这条疤没有出现。
一切都还不晚吗。
但是,从来一次,太累了。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少年心性。
闻恙把左手翻回来,动作很轻,像收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然后她将袖口紧紧攥在手心。
心里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茫然。
前世她以为那是荣耀的代价。后来发现不是,那是一枚打在身上的烙印。用它换回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在公审台上站出来替她说一个字。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她引了一丝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慢慢流转。灵力走到气海时轻微地滞了一下——像初冬的溪水从一片还没完全冻实的薄冰上流过,有一丝极细微的阻力,但不疼,也不凝滞。
万幸,丹田还未受损。
窗外有风经过。老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石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桌上放着一只旧茶盏,水早干了,杯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白垢。是她父亲生前用的。窗台上晒着两株干透的凝露草,铜镜蒙灰,窗棂边角有一小块木头朽了,是她八岁学剑时磕出来的。
什么都没变。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矮几上那只空碗上。碗底残留着半圈暗褐色的药渍,已经半干了。她端起来闻了闻,苦得不干净,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腥涩。
那种腥涩的气息冷而干燥,像什么东西被烈火炒焦之后又在冷水里浸了一夜。她叫不出这味道的名字,但她记住了它。
她把空碗放到桌上,和父亲的旧茶盏并排摆在一起。两只旧瓷,一高一矮,一只沾着药渍,一只覆着薄灰,隔着三寸桌面,各自沉默。
药性沉,多服无益——她想起方才门外那道沉淡的声音。
灵脉瘀滞。前世她也撞上过这一场。
十七岁,炼气期圆满,正要往筑基的门槛上跨。
宗门里的说法是根基不稳、强行冲关导致灵脉逆冲,秘境试炼的机会就在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结束了。
那一个多月里,丹房隔日便送来一碗疏通灵脉的汤药,药是温的,入口微辛,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干净,觉得这是宗门对一个孤女的照拂。
后来隔了很长一段时日,她才知道那不是照拂,是一场巨大的陷阱。
但前世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场病的来由。
破境期灵脉不稳、灵力逆冲、瘀滞昏睡——这种事在修士之中算不得稀奇。内门有个师姐破境时灵力暴冲,经脉破裂,躺了半个月才下床。
大家说起来都是叹一句“运气不好”,没人往别处想。她也就这么信了。只当自己也是众多倒霉的破境者中的一个,正好卡在试炼前夕,正好错过了机会。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屋子里,同一个身体,同一场瘀滞——她提前醒了。
前世瘀滞困了她四天,醒来之后灵力凝滞如死水,在经脉里堵了五天方才开始运转。
向慎来看她,说淤滞能提前把破境的瓶颈逼出来,是因祸得福。她听了,也信了,还觉得自己虽然倒霉,至少祸里藏着一点福气。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的可怜。
不是因为她比前世更懂药理。是因为重活一世,她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把前世这几日的经过从头铺了一遍。
七日之前,灵脉开始发沉,每到傍晚便格外倦怠。向慎来看过她,说是破境前夕的正常疲乏,让丹房煎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她喝了两日。
三日之前,沉重感忽然减轻,她以为好转了。当天夜里,瘀滞骤然加重,她在打坐中失去知觉。
疲乏。缓和。骤发。
这三个词排成一行,间距太均匀了。每一步都踩着点,像有人掐着更漏在给她下药——先让她在低度瘀滞中适应几日,再给她一个“好转”的错觉,最后在那一碗安神药里把最后一味引子加进去。
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前世若是有人跟她提一句“你不觉得这病程太巧了吗”——她大概也不会当回事。因为所有人都说这是正常的。因为破境期确实确实会遇到这种事。
前世她不懂药理,今生也不算精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青崖宗,能在她的汤药里做手脚、能拿到丹房的方子、能对她的破境时间了如指掌——这样的人,青崖宗里不会超过三个。
闻恙首先想到的是,
丹房李执事,李长温。
在她还没有种入业火种之前,他已经在给她喂药了。
前世他温和有礼,替她缝过左臂的伤口,手法极轻。那时她以为那双手是善意的。现在她知道,缝伤口和种引子,同一双手做两件事,一样轻柔。
她将空碗放到桌上,和父亲的旧茶盏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立在暮色里,枝杈横七竖八。
父亲走后没人修剪,枝条野了,有些伸得太长的枝梢已经探到了院墙外面。
树下落了几片枯叶,蜷着边,一动不动。院角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暮色落在上面,像给青苔又铺了一层冷霜。
前世她最后一次离开这个院子是去接受公审。那时桂花开得正好,她从树下走过,想的是:今年大概是闻不到了。
现在树还在。还没开花。
一阵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正要关窗,手指忽然顿在窗棂上。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屈伸自如,方才下床时那种酸涩感,在她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便慢慢消散了。现在她站在窗前,除了大病初愈后应有的一丝虚浮之外,丹田里的灵力流转竟是通畅的。
前世灵脉瘀滞,让她昏昏沉沉醒来之后手脚发软,下床便栽倒在地,灵力在经脉里凝滞了整整五日才勉强开始运转。
向慎来看她,说这是正常的,多歇几日便好。
她信了。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屋子里,同一个身体,——她怎么会提前醒?灵力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
闻恙关上窗,窗纸颤抖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在床边坐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前世困死她的那张网,这些她现在都不急着拆。
她需要先站稳。先拿到内门资格。先让宗门看见,闻长寂的女儿不是一个可以被悄无声息拖死的遗孤。
前世她错过了秘境试炼。这一次她提前醒了。灵脉瘀滞没能走完它被预设的病程,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她体内某种尚不为人知的力量压了下去。她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但结果只有一个。
明日,她能站在试炼山林入口。
一阵风从窗外经过,不是穿堂风,只是从屋脊上掠过去,带起一点极细的呜咽。老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左手藏在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疤。但那种冰凉的、被人注视的感觉忽然毫无来由地漫了上来。
前世有一道目光,曾经这样落在她身上,穿过人群,穿过刑堂昏暗的光线,无悲无喜,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她那时以为那是冷。后来她知道不是。但此刻她不打算想下去。
她把那道目光从脑中轻轻推出去。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没有关死,只是暂时阖上。
屋角铜炉里的艾草已经烧尽了,连余烬都凉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梁间,冷而干净。
灵脉瘀滞,简单说就是灵力在灵脉里堵住了。
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在灵脉的某一处突然凝滞不通,后面的灵力还在往前推,前面的却走不动。淤滞处的灵力越积越多,慢慢变成一层厚而涩的“淤塞物”,让整条灵脉都泡在一种半凝不凝的状态里。身体会发沉,四肢酸软,神识昏蒙——表面看上去像是生病了,但本质不是病,是灵力运转出了故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