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前世,她死在荒境。

荒境没有四季。风从北面来,穿过碎石滩,穿过矮灌木枯死的枝杈,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吹了一夜又一夜,没有人听见。

那个荒寥之地没有名字。凡人寻不到,连魔物都懒得多待。

她死在那里的时候尸骨无人收,神识困在一具已经冷透的躯壳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她醒不过来也死不透,只能在漫长的寂静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被处以刑罚的那天,看见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人,衍芜尘。他的眼瞳极淡,无悲无喜,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

她当时想:你也和他们一样,不信我,巴不得我死。

那是她死前最后看到的活人目光。

后来她就死在了荒境。也没有人来收尸。

闻恙睁开眼。

外头的天色还是灰的,院墙、桂树、石阶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

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涂完颜色的泥塑。

方才那些前世的事还在脑子里沉沉地压着。

直到有人在院门口敲门。

“闻恙?”

是个年迈的声音,平而稳。闻恙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走过去打开门。

“邹长老。”闻恙侧身让他进门。

邹渡真站在阶下,须发花白,衣袍极干净,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碟子上面放着几块松子糖。

松子糖,她真是好久没吃了……

邹渡真把手里的碟子往前递了递:“不是什么好东西。顺手带了几块过来,年轻人吃饱了才有力气。”

闻恙接过碟子。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指节,枯瘦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糖全是碎的,没一块完整。像是从碟子底倒出来的最后几块,碎屑还粘在糖面上。

“对了,你灵脉瘀滞之后经脉比平时弱,我就自己给你调了一些药。”

进门他把陶罐放在桌上,和那只旧茶盏、空碗排成了一排。揭开封纸,里面是半罐药膏,淡褐色,气味不算好闻——苦中带一丝极薄的凉。

“这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若是你明天去秘境前,在气海和手腕各抹一层,能顶小半个时辰。”

闻恙低头看着那罐药膏。前世没有人给过她这个。这回她提前醒了,瘀滞散了,但经脉壁的事她自己也没想起来。前世她就是这么粗糙地活过来的——没人提醒,自己也不懂,摔了才知道疼。

“多谢邹长老。”

邹渡真点了点头,没有客套。他扫了一眼桌面——旧茶盏,空碗,他的陶罐。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着不太搭,他站在桌边,抬手将那只空碗往外挪了半寸,让陶罐和旧茶盏之间多留了些空隙,像是留出什么位置似的。然后便收了手,什么也没说。

闻恙看着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那个空隙。

邹渡真没有解释。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弯腰把石阶上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捡起来放在墙根下。这个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慢而稳当,像是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

“你父亲在时,常让我多照看你。”邹渡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院子里那株老桂树说话,“他说你脾气硬,嘴硬心软,怕你在外面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闻恙没有说话。她对这个老人知之甚少。前世他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长老,不打压谁,也不讨好谁。

她受审那晚,有人想趁夜翻她的住处,是他挡在门外,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屋里的一切都在原位,门口多了一盏灭掉的旧灯,灯座被人擦得很干净。

她当时以为是哪个执事嬷嬷来收拾过。现在她想,那盏灯可能不是擦干净的,是有人把它放在门口,照了一整夜。这件事她很久以后才知道。

大概是邹长老跟父亲的交情,所以才对他的遗孤有所关照。

邹长老……是个很好的人。

“明日试炼,我会争气的。”她说。

邹渡真点了点头,弯腰将石阶上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身看了她一眼。

“山路滑。”

说完他便走了。暮色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又细又长,拐过院墙便不见了。

闻恙站在原地,拈了一小块碎糖放进嘴里。硬,甜味很淡,碎屑里夹着细碎的松子壳,咬起来沙沙的。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在茶盏和空碗之间。

院墙外面忽然有人敲了一声石阶。用靴尖一直磕着石头,磕完也不催。

闻恙拉开门。

顾澜生倚在院墙上,左腿的旧绷带拆了,换了条新的,绑得松松垮垮。

天光刚亮起来一点,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看见她开门也不站直,只是偏了偏头,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袖口——那罐药膏露出小半个罐身。

“邹长老来过了?”

“你看见了。”

“我眼神好。”顾澜生从院墙上撑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却没什么压迫感,更像是斜着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眼睛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邹长老人怪好的,还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

闻恙没有接他的话。她靠在门框另一边,和他面对面。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把老桂树的叶子洗成半透明的青绿色。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混着泥,混着桂叶淡淡的清气。

“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看我袖子里藏了什么?”

“那当然不是。”顾澜生把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

手心放着半颗丹药——是她上次试炼时给他的那半颗,没吃,用一小块旧帕子包着,帕子上头有一小块褪色的深绿印记。“还你。”

闻恙看了一眼那半颗丹药,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干嘛还给我”

“我腿好了。”

“腿好了你绑绷带。”

“这是旧的。”顾澜生理直气壮,“洗了还没干。这条干净的。”

闻恙没有拆穿他。那条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胡乱裹的,末端还塞在外面没掖好。

闻恙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和那罐药膏放在一起。

顾澜生看着她收帕子的动作,忽然问:“你今天精神还行?”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精神了。”

“我可不想替你收拾烂摊子。”顾澜生说,“向老头跟我提了一句,说你灵脉还没好全。你要是今天在秘境里摔在半路上,我到底拖不拖你回来?不拖显得我没良心,拖了我自己排名往下掉。”

“不用拖。我自己能回来。”

“能回来和能不能打是两回事。”顾澜生把脚从石阶上收回来,站直了,“话说你那个灵脉瘀滞来得太巧。早不堵晚不堵,正好卡在秘境试炼前夕。”

顾澜生慢慢凑近她“莫不是……你被人盯上了吧”

闻恙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道你也……”

“哈哈哈哈哈哈,谁叫你平时那么蠢,得罪人了吧”

……就知道他这张嘴巴里面吐不出象牙。

不过话说前世顾澜生没有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人躺还在床上神志不清,他连见她一面都难。

“赶紧滚。”

“别呀,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今天死在秘境里,向老头还得再重新算名额。他算名额很慢,一个名字要琢磨半天。你忍心让他加夜班?”

闻恙极轻地笑了一下。顾澜生看见那丝笑,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去看桂树。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照在石阶上,把青苔照成一层薄薄的绒毛。

闻恙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门口那片地上。

前世,他跪在那里过。

顾澜生是这届青崖宗里天资最高的一个,算得上是同辈里的佼佼者,

母亲顾昭宁是内门执法长老,性子刚硬,教出来的儿子修为拔尖。

他和闻恙本不该有什么过深的交集,但年少自前世闻长寂去世那年,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刚亮的时候顾澜生背着半袋从膳堂摸来的地瓜翻墙进来,蹲在她面前烤了半个时辰,烤糊了三个,最后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她,自己啃小的。

他说反正他娘又罚他禁足,他也是闲着。后来他每次被顾昭宁罚,就往她这儿跑。禁足翻墙跑,抄书抄烦了也跑。

两个人坐在桂树下面,有时候拌嘴,有时候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想走。他又总是被顾昭宁罚,两个人总是待在一起。

后来她被宗门定罪,说她心性不正,误入魔道。青崖宗处置堕魔者从来不需要公审——长老堂闭门决议,一道令签便可将人打入禁地,永世不得出。

没有人相信她,只有顾澜生从外面直闯进去,一路撞开拦他的执事弟子,衣摆上还沾着兽口山的泥浆。

他闯进长老堂的时候,决议已经下了。

孟守一端坐上首,众长老分列两侧,他的母亲顾昭宁也在其中。她看见自己儿子闯进来,脸色骤变,厉声让他退出去。

顾澜生却站定了,一字一字地说:“她替同门挡过噬骨鹫,灵脉检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如果体内有魔气就算堕魔,在场所有参加过魔物清剿的弟子是不是也该查一遍。”

满堂死寂。顾昭宁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掌。“放肆。”

那一掌不重,但声音极脆。顾澜生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的仍然是孟守一。

孟守一让顾昭宁自己处置。顾澜生被关了禁闭。

后来他听说闻恙死在了荒境。

他不相信,因为闻恙在他心里很厉害,不会死的。

他出不了禁闭。

他在那间静室里跪了一整夜,膝盖下垫的蒲团跪穿了,直接压在冷硬的青石砖上。

再后来魔潮大举来犯,宗门征召所有能动的人上前线。他去的是最前面,也是那一次魔潮中青崖宗折损的最年轻的一个。有人说他是战死在兽口山,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到前线——他在半路上擅自脱队,往荒境方向去了。

闻恙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没有办法去求证。

但如果那是真的——他一定没有找到她。

闻恙收回目光。那片地现在干干净净,石缝里长着几茎青苔,露水还没干透。

她看向顾澜生的脸——他正吊儿郎当地斜倚在门框上,等着她回嘴。他们离得这么近,他眼睛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东西碾碎的少年意气完整如初,一点折痕都没有。

他是她前世在青崖宗最孤立无援的那些年里,唯一一段不需要独自待着的日子。

她在心里把前世欠他的那声多谢翻了出来,又放回去。

不能去想他前世怎么像一道孤零零的刀光劈进门里,劈完自己也折了。她在前世那张账本上多还一笔。

他前世为她折掉的那些——膝盖跪碎的青石砖、嘴角渗的血、静室里一整夜的沉默——她可以一样一样提前替他挡开。

今生让他稳稳当当地站在真传弟子的位置上,娶一个他喜欢的姑娘,活到长命百岁,有自己的归宿。

“你在看什么?”顾澜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衣服,“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闻恙把目光收回去,语气很轻,“你今天进秘境,别冲在最前面。”

顾澜生挑眉:“你管我冲不冲在前面?”

“你腿还没好全。”

“我腿好了。”

“你刚才说绷带是旧的。”

顾澜生噎住了。闻恙从他身侧走过去两步,在桂树下面停了一下。桂叶上的露水落了一滴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她背对着他,说:“如果你在秘境里出了事——”

她顿了一下,“——我会回来找你。”

顾澜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开口时语气有了玩笑“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关心了。”

闻恙回过头看他。晨光正从她背后的院墙上倾泻下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那么一瞬,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底部的水面,天黑得太久了,忽然被打上了一缕光。

“也许吧。”她说。

顾澜生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又抬起头来看她,然后把手里的草茎往桂树上一粘。“行。那你自己也要不许死在秘境里——欠我的还没还呢。”

桂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叶子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了几滴。晨光已经铺满院子,石阶上的青苔被照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闻恙收回目光,从桂树下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她没有停,只是极轻地在他肩头碰了一下,是手指隔着衣料轻轻一点,轻到他几乎以为是桂叶落在肩上。

“赶紧走了。”

顾澜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愣了一瞬,随即跟上去,在她身后喊:“你碰我干嘛?”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们两道身影拉得一前一后,短的还没完全收回,长的已经迈出了下一步。

石阶上,邹渡真捡走的那片枯叶的位置,又落了一片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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