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城外雾啸愈烈。
灰白浓雾裹着夜风狠狠撞在封死的木窗上,棉絮封堵的缝隙依旧透出细碎刺骨凉意,屋内油灯燃至尾声,火苗微微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明暗交错。
行囊尽数整理完毕,干粮药草分门别类安放妥当,阁楼褪去白日紧绷,只剩绵长安静。
按照规矩,长夜需分班值守,一来提防城外城主府影卫翻墙探查,二来随时查看雾势变化,避免雾毒破窗而入,七人轮流值守,每人一个时辰,保障其余人安心小憩。
江逾白拿起桌边刻好的木牌,指尖利落划分班次,嗓音清冷干脆,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前两班我与傅烬值守,后两班沈砚辞、许星眠轮岗,余下三人安心休息,养足体力。”
此话一出,一旁靠着藤椅闭目养神的傅烬,当即掀眸睁眼,眉眼傲气尽显,当场出言反驳。
“凭什么我和你搭第一班?”傅烬指尖摩挲腕间玉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跟你值守一夜,耳根不得清净,我换后半夜。”
他向来看不惯江逾白万事掌控全局的模样,步步算计、事事权衡,刻板又无趣,两人理念相悖,向来凑不到一处。
江逾白抬眸,眼神平静回视,分毫不让,句句针锋相对:“前半夜雾势最盛,影卫活动最为频繁,你近身战力顶尖,配合我观察城外布防最合适。若是换去后半夜,以你随性散漫的性子,只会值守走神,放任外人靠近阁楼。”
“我随性散漫?”傅烬低笑一声,起身站直身形,世家矜贵气场全开,“总好过某些军师,纸上谋划完美无缺,实战临场应变一塌糊涂,上次巷口遇斥候,若非我出手格挡,你早已被雾中暗箭所伤。”
旧事被翻出,两人瞬时又针锋相对,言语互怼,气场对峙,火药味直白浓烈。
没有半分暧昧拉扯,就是纯粹理念不合、互相看不惯的对头,句句挑对方短板,寸步不让。
许星眠坐在一旁,早已习惯二人相处模式,低头笑着摆弄手里炭笔,见怪不怪。全队上下都清楚,江逾白谋局第一,傅烬武力第一,天生互怼相克,可但凡遇上生死危机,二人永远会下意识护住彼此,嘴硬心软,仅此而已。
江逾白面色不改,淡淡回击:“那次是我刻意诱敌,故意露出破绽,无需你多管闲事出手。”
“嘴硬至极。”傅烬嗤了一声,不再争执,索性妥协,算是应下首班值守,“行,我陪你守前半夜,说好,我只负责对敌,你的安危,自己顾好。”
“互不干涉。”江逾白落下四字,敲定班次。
二人并肩走到窗边,分立窗侧两头,刻意隔开距离,互不搭话,一个紧盯城外雾中动向,一个留意街巷脚步声,配合默契,嘴上依旧互怼,行动从无拖沓。
另一边,休憩区域。
许星眠铺开干净麻布,挨着陆知珩身侧铺好,特意选了远离窗缝、无风温暖的位置,转头看向身侧眉眼温顺的少年,语气轻柔:“这里暖和,你睡这里。”
陆知珩愣了愣,指尖攥紧衣角。
他漂泊数年,睡觉永远选最偏僻、方便逃跑的角落,习惯寒凉、习惯戒备,从没有人特意给他挑避风安稳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许星眠透亮热忱的眼眸,心底暖意蔓延,轻轻点头,低声道谢。
依旧是同伴之间的善意关照,许星眠只是共情他怕苦、怕不安,下意识给他安稳,没有逾矩心思;陆知珩贪恋这份温暖,仅此而已,心意深埋心底,不露分毫。
阁楼最阴冷的墙角,温叙白缓缓闭上眼,靠在墙面准备小憩。
他本就浅眠,加之周身寒凉,根本无法入睡,只是习惯性闭目放空,等着天光破晓。
身侧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沈砚辞放轻脚步走来,没有出声,径直将方才挡风的外袍,再度盖在温叙白身上,又将他身侧的粗布行囊,往墙面更深处挪了几分,彻底避开窗缝漏进来的冷风。
做完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去往休憩区外侧,背靠墙体停下。
他本该落座歇息,却刻意站在温叙白所在墙角外侧,不动声色替他挡住所有穿堂冷风,守住这一方角落安稳。
全程沉默,无一句关心,无一次对视。
在外人眼里,只是大队长兼顾全队,看护孤僻体虚的同伴,理所应当。
只有温叙白心知肚明,这份守护,独属于他。
沈砚辞护苏晚糯,是护弱小;护全队,是尽职责;唯独对他,是本能下意识的偏爱,不用言说,默默兜底。
夜风穿窗,凉意四散。
窗边,江逾白冷眼观测雾况,傅烬漫不经心戒备四周,时不时出言拌嘴,谁都没有挪开半步,暗处若有影卫突袭,二人定会第一时间联手御敌,护下对方性命。
墙侧,少年默然伫立挡风,一静一动,一守一念。
所有特殊,藏于夜色,止于同伴,不宣、不破、不越界。
雾色沉沉,长夜未尽,檐下各自暗藏心意,宿命依旧缓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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